正文 第五十四章

《螞蟻在怒吼》吼出了麻煩,秦老大怒吼自在情理之中。據於文發所知,事情是這樣的:趙安邦省長看了馬義的文章和記者報道頗不滿意,給常委鄭部長打了個電話,要宣傳部提醒《人民證券》,不要事情沒搞清楚就瞎吼,尤其是對我們兄弟省區的事瞎吼。鄭部長放下電話就找主管新聞出版的李副部長,要李副部長查一查,看看《人民證券》這一次是不是出了導向性問題?鄭部長既然提到了導向,《人民證券》豈能沒有這方面問題?李副部長就查出了導向性問題,及時把秦老大叫到部里劈頭蓋臉一頓毫無禮貌的訓斥,要秦老大對《人民證券》好好整頓,不行就先停刊再說。秦老大挨了罵,自然饒不了他於文發,從省委宣傳部一回來,立即把他提溜到辦公室先行「整頓」。

蝴蝶效應就這樣產生了。趙安邦一個並不嚴厲的打招呼電話,經過一級級傳導,到了他這裡,就演變成了一場停刊撤職的嚇人風暴。

其實,正大重機衝突事件一出,於文發就預感到會有麻煩,主動填好了導向三級的規格檢討,隨時準備接受鄭部長召見。沒想到,鄭部長這回偏不召見他了,而是讓李副部長召見了秦老大。更沒想到的是,他個人的麻煩會這麼大。去見秦老大時,他態度極好,沒等老大開罵,搶先奉上導向三級檢討,但沒起一點作用。秦老大夸人鈧鏘有力不留餘地,罵人也氣勢磅礴蠻不講理。接過檢討看都不看,在手上晃著,吼聲不斷,小於,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是不是還想讓鄭部長再接見你一次?也不想想,這個檢討你有資格寫嗎?啊?你要有資格寫,還要我集團一把手幹啥?於文髮帶著一臉痛苦說,秦總,我這不是要有個好態度么。秦老大又吼,你現在態度再好有屁用!《人民證券》闖了大禍,被趙安邦省長點了名,得我親自為你們寫檢討了!於文發益發慚愧,秦總,那我就等候您和集團的處理了。秦老大眼皮一翻,我處理你幹啥?你這麼給我爭光長臉,我得好好獎勵你啊!你不是對保護國有資產有興趣嗎?好啊,就去郊區紙庫看大門吧,好好保護咱們集團的國有資產!於文發再沒想到,懲罰會這麼嚴厲!原以為秦老大會安排他到集團辦公室和邢主任一起打雜,管衛生,不料竟發配到了郊區紙庫。卻也不敢辯解,秦老大正在氣頭上,多說無益。

已準備到郊區紙庫上任了,事情又起了變化。據專事檢討業務的邢主任透露,集團原擬以嚴肅處理他為前提,保住《人民證券》不關門。檢討和處理方案報上去後,鄭部長在部務會議上說了句話,小於這同志挺能幹,不能一棍子打死嘛!集團領導——尤其是秦老大的態度起了積極變化,改棄人保刊為人刊雙保,他這死魚才有了活氣。而最終活過來,又是趙安邦省長的一個電話。趙安邦得知情況後和鄭部長說,老鄭啊,我無非打個招呼,提醒《人民證券》少摻和省的事,你們搞這麼嚴重幹啥?這裡沒啥導向問題,讓他們注意點就行了。

這個電話把他解脫了,讓他保住了《人民證券》總編的位置。但李副部長不太放心,明確指示秦老大:得給《人民證券》派個崗,重要新聞和敏感新聞得有人把關,不能再讓他亂拍板了。秦老大和集團就讓一位即將退休的日報副總編來管終審。這位副總編姓錢,作風穩健,人也挺好,可卻不懂錢,更不懂財經證券。一過來就和於文發交心,說是自己並不想來,是集團派的,他不能不來。股市分析、上市公司點評之類,他既不懂也一概不看,該咋發咋發。但涉及政策導向的報道和文章他要審,審後發表再出問題由他負責,不送審,誰發誰負責。這一來,於文發這《人民證券》的總編輯就貶值成編務主任了。

馬義並不知道這番內部掌握的重大變化,還以為他這總編有職有權呢,陸續從網上發過來兩篇文章,一篇是《螞蟻在流血》,一篇是《螞蟻在哭泣》。於文發一看題目就傷心難過:別說螞蟻了,現在他的心也在流血哭泣呢!卻也不好和明馬義說,拖了幾天,直到馬義打電話催問,才答覆道,流血和哭泣歸法制類報紙管,你找他們去吧。

馬義很奇怪,於總,你怎麼了?這麼大的新聞咋不做下去了?有些情況你不太清楚吧?中央對省腐敗極其重視,那位前省委書記已被雙規,對湯家和正緊張調查,一百多億流失的國有資產要追回。

於文發這才被迫說了實話,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也想進一步做深入報道,可上面不讓做啊!便把內情和馬義說了,最後鬱郁道,馬主席,現在別說我們《人民證券》了,我估計,你這兩篇文章在漢江和省的任何一個報刊都發表不了,你真想發聲,還是掛到網上去吧!

馬義沉默片刻,好吧,好吧,那我就掛到網上去!又嘆息說,於總,真沒想到,這次給你惹了這麼大麻煩,對不起,實在對不起了!

於文發說,沒啥對不起的,無非是工作失誤嘛!常在河邊走,豈能不濕鞋啊?這種事遲早總會發生的,也只能正確對待了!好在這一次趙安邦省長和鄭部長都說了話,我最終沒去看紙庫,也算萬幸了。

馬義道,要我說,你與其做這種弼馬瘟,倒不如先去看紙庫了。

於文發說,看你這話說的,意氣用事了吧?象我這種新聞人都去看紙庫了,咱以後還有新聞么?要戒急用忍嘛,目前是臨時措施,只要上忍幾個月,忍到老錢退休了,我這弼馬瘟還會成為齊天大聖的!

馬義道,我就怕你接受了教訓,成了耍猴人手上聽話的乖猴!

於文發不無悲哀地自嘲說,有這個可能。不過,猴就是猴,趁耍猴人不注意,做幾個鬼臉,翻幾個讓人們喝彩的跟頭還是能做到的。

馬義諷刺道,於總,你對自己和報紙的要求挺高啊!行啊,你有這個好態度,沒準將來能接你們秦老大的班!我這裡先提前祝賀了!

於文發笑了,馬主席,你再激我,我也不上當了!我們以後的合作僅限於財經證券範圍。如果你仍願寫這類述評文章,我們歡迎,憤怒啊流血啊哭泣啊這種文章,你可別再往我這送了,送了也沒用。就算我贊同你的觀點,送給老錢審,老錢也不會簽。就算老錢簽了,也會給你改得面目全非,螞蟻在憤怒很可能會變成螞蟻在狂歡……

馬義說,明白了,那我給你們來篇財經證券範圍內的述評吧!談談正大重機的股權轉讓一旦無效,會給北柴集團帶來多大的影響……

於文發忙道,這也不行,雖說在財經證券範圍,但目前犯忌。馬主席,我得實話實說,北柴是我省上市公司,這種時候,省里能不保護嗎?否則,趙安邦不會出面打招呼,你老能不能給我們省點事啊?

馬義咂嘴說,看看,你於總現在多乖啊,連做個鬼臉都不敢了!

於文發道,馬主席,你少來,這是個鬼臉嗎?這種文章一發,北柴股價還不又要暴跌啊?趙安邦如果再來個電話,我就別活了……

馬義說,行了,於總,為了你先活下去,咱們合作暫時結束。

和馬義的合作暫時結束了,和下面記者編輯的合作並沒結束。

也幸虧有這份小心,才及時發現了記者部主任齊鳴的搗亂破壞。

齊鳴是《人民證券》的台柱子記者兼評論員,當年曾效力於《財經早報》,因連續報道劉必定宏遠系從崛起到敗亡的過程,而一舉成名。此人不但能寫重點新聞,還能寫財經評論,是他手下的大將。《五千萬,還是六個億》的報道並不是齊鳴寫的,按說與齊鳴無關,但根據他早先制定的「一人闖禍,部門連坐」的大政策,齊鳴作為記者部主任,還是被扣發了當月資金。於文發判斷,齊鳴可能是出於對他這領導同志的不滿,才又把蹄子狠狠踢向了要命的蛋窩,搗估出了一篇上市公司點評文章:《北柴集團面對危局:百億市值資產或被追繳》。

於文發看了文章,火透了,一個電話把齊鳴叫來,嚴厲責問齊鳴道,齊主任,你想幹啥?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非要整死我是不是?

齊鳴眨巴著明亮的眼睛,一臉的無辜相,於總,你這是怎麼了?

於文發把齊鳴的點評文章往桌上一摔,這是不是你的大作?你搞什麼搞?我可不是老錢,啥都一清二楚的,你們少給我來這一手吧!

齊鳴眼睛裡泛出狡猾的笑意,哎,於總,這也值得發火?你吃不準就送老錢審嘛,老錢不懂業務,沒準就放行了,有麻煩是老錢的!

於文發看著齊鳴,這麼說,你想坑老錢?別忘了,老錢一過來就聲明了,上市公司評論這類業務稿他一概不管,出了麻煩還是我的!

齊鳴一拍腦門,嘿,我還把這碴忘了呢!話題一轉,好,那我們就事論事:於總,我這篇文章到底有啥問題呢?說的是不是事實啊?

於文發頭一搖,不是事實。別人不懂,你應該懂,你報道過宏遠系,還出過書,在業內名氣這麼大,能不知道蛋和雞的道理嗎?就算當年有一些國有資產流失,也決不會有百億之巨,你這不是找死嗎?

齊鳴辯駁道,我咋是找死呢?正大重機國有的股權現在市值就是一百多億嘛!當年我在《財經早報》報道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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