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開出省政府大門,楊柳腦子裡湧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北重集團和北柴股份的分手成了現實,一場內戰將不可避免的公開爆發。
楊柳咋也沒想到,周二一早,省長趙安邦就會找他談話,談話的內容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孫和平的北柴股份和他領導下的北重集團要分家了。孫和平兩年來的陰謀和夢想竟然實現了,而且是在趙安邦和省政府的支持下實現的。開始他咋也想不通,這都是怎麼回事?他和北重集團班子堅定不移執行省里做大做強的精神,最終竟落得這麼個結果!趙安邦本來在電話里說的好好的,既不能消藩,也不能分裂,誰不聽招呼撤誰的銷職,現在倒好,讓這種不規矩的壞猴子一舉修成了正果。怪不得孫和平學會了彙報,在電話里這麼謙恭!
趙安邦看出了他的不滿情緒,和氣地做工作說,楊柳啊,這不是我和省政府的本意,是市場化結果,股份制和市場化已不是行政命令能制約的了。除非我們走回頭路,回到計畫經濟老路上。可那是一條死路,我們試驗了三十年,白白丟掉三十年寶貴的發展時間啊!還婉轉批評他說,其實這也怪你自己,你早就察覺到孫猴子不安分,要另立山頭,為啥早不向我彙報呢?兩年前孫猴子還是小猴子,香港和華爾街的那些股大股東他認識幾個?他猴毛沒長齊時,我們改變局面是可能的。你呢?因為和他是老同學,護著他,從不彙報。前兩天還拉著周到來為孫猴子泡官,想讓他體面離開,實在是用心良苦啊!
是啊,他用心良苦,趙安邦也看出來了,可對孫和平造成的這種現狀卻無可奈何,他還能說啥呢?趙安邦心裡估計也不好受,雖在他面前隱忍著,說是隊伍大了總要分嘛,今天不分明天也要分。天下大勢,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都很正常嘛。但這位省長對孫和平的不滿和擔心也不無流露,不安地說,市場解放了企業解放了人,只怕也會解放人心頭的鬼啊。楊柳當時就說,孫和平心中的鬼早放出來了。
幸虧他和集團一直防著孫和平這一手。及時把文山柴油機廠拿到手了,並在此之前以投資的方式,對文柴進行了發動機生產線的技術改造。這段時間又超量多進了北柴股份一萬五千台發動機。周到現在該明白了吧?對文柴的投資太及時了,就算省里不整體划過來,因其生產線業經改造,也能替代北柴股份長期為集團提供發動機。而沒有他嚴令積備的這一萬五千台發動機,他們現在就要被動挨打了。孫和平月內就可能大幅提價,你不答應,他就會以停止供貨相威脅。還有占款,那一億三千萬不是及時被他攔下,孫和平又多了筆進攻的子彈。
更重要的是,八千二百萬希望汽車國有股已落入他手中。轉讓合同昨天簽了,當天下午,他就下令財務部將股權轉讓款打過去了,就算簡傑克、孫和平想加價收購,金局長他們後悔,一切也來不及了。
如此一來,在即將爆發的內戰中,他和北重集團就有了相當的主動權,文柴廠替代發動機生產線今年年產可達四萬台,幾天後生產線就可以剪綵開工。北柴股份的一萬五千台發動機也拿在手上,北重集團全年原計畫中的發動機缺口也就五千多台,在市場上適時調配毫無問題。孫和平呢?一旦失去了北重每年六萬台發動機的大訂單,必將手忙腳亂,香港市場上的股將跌得看不見路,香港可沒漲跌限制。
對了,這事得馬上辦了,讓王小飛找一家有影響的香港投資分析師,分析一下北柴股份嘛!看看北柴股份在永遠失去六萬台發動機大訂單的情況下該得到什麼投資評級?未來半年的預期股價是多少?
這個重要電話在驅車回集團的路上就給王小飛打了。王小飛說沒問題,前陣子跑香港上市的事,結識了幾個大分析師。其中一位李約翰先生來自華爾街,最有名,對香港股市影響也最大,可以請他來篇英文分析文章。楊柳交待說,那你馬上就辦,文章啥時見報,聽我招呼。王小飛連連稱是。合上手機,楊柳便想,打蛇要打七寸,要穩准狠。孫和平不口口聲聲高談市場嗎?趙安邦和省政府不也被迫屈從於市場嗎?那就讓市場給這個寡恩無義的背叛者一個紮實的教訓吧!
讓楊柳沒想到的是,到了集團,背叛者竟滿面笑容等著他了。他二十樓的辦公室孫和平進不去,這猴頭是在他辦公室隔壁小會議室等著的。孫和平戲又過了,見他來了,忙不迭地從小會議里出來,和他熱情地握手,啊呀呀,楊董,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共產黨……
楊柳不冷不熱地道,有急事嗎?不急先回去,我手頭事不少!
孫和平呵呵樂著,象往常一樣,長臂往他肩上一搭,老班長,你手頭事再多,也得先接見我啊,聽我做個簡單彙報,最多半小時。
楊柳一把撥開孫和平的手,臉一拉,孫和平,請放尊重些!
孫和平這才意識到哪裡出了問題,跟在他身後問,楊董,咋了?
楊柳自顧自地走到自己的大辦公桌前坐下,拿起內部電話,劉主任嗎?通知各部門負責人,一小時後到十八樓第三會議室開會。接著又撥了個電話,李總嗎?讓他們查查款到帳沒有?好,到了就好……
孫和平今天真是絕了,受到如此怠慢,竟仍然滿臉笑容。這在過去是不可思議的,這潑賴猴頭在北重集團怕過誰呀?和他這位董事局主席兼黨委書記沒大沒小,和集團總裁周到說話的口氣象似他領導著周到,碰到不滿意的事就大喊大叫。人家這是在最後表演風度啊。
楊柳壓著心頭的厭惡,也表演起了風度,孫董啊,不是我沒時間聽你的彙報,是沒資格再聽你彙報了。現在你和我平起平坐了,分屬兩大企業集團了,我再恬不知恥聽你的彙報,你心裡不笑我弱智嗎?
孫和平一怔,楊董,這麼說,你都知道了?趙省長找你談了?
楊柳笑了笑說,談了,趙省長對你很欣賞啊,指望你和北柴股份集團給他,給省政府長臉呢!不過我沒說你啥好話。這麼多年了,我盡說你好話,這次沒說。我明確告訴趙省長,我楊柳和北重集團養了一條狼,最終被狼咬了,你現在解放了這條狼,沒準將來也會被咬。
孫和平風度甚好,竟有了一種唾面自乾的優秀,楊董,您別和我開玩笑了。就算分家,只要省政府文件沒到,您就還是我的領導,我該彙報就得彙報。我向趙省長保證過,直到最後一分鐘都擺正位置!
楊柳譏諷說,孫和平,這麼擺正位置可太累了,別累著你啊!
孫和平仍在笑,看您,看您,又開玩笑!楊董,我可彙報了:我們北柴股份上半年生產和銷售形勢都不錯,超額完成了原定計畫。但客戶欠款情況比較嚴重。最大的欠款客戶——真不好意思,可我還得說,就是咱們集團。現在七月了,根據香港聯交所的規定,馬上要出半年度財報,為了半年度財報好看點,集團拖欠的三億五千萬……
楊柳這才明白,這個無賴,並不僅僅是在表演擺正位置,實則是以彙報為由討債啊。現在是談債務的時候嗎?是回憶歷史的時候。於是楊柳象沒聽見孫和平的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孫董啊,我們既是老同學,又是老同事,彼此之間應該很了解了。可今天趙省長找我說到分家的事,我還是很吃驚,覺得你和北柴股份的背叛行為太不可思議了。往事歷歷在目啊。七年前組建北重集團時我還是二把手,黨委副書記兼總經理。是我,而不是別人,堅持把一具叫做平州柴油機廠的殭屍送到了手術台上,給它大量輸血,讓它以北柴股份的名義活了下來,還幫忙把它嫁到了香港的花花世界。可現在我和集團得到了什麼呢?得到了一個不知報恩的對手。你和北柴股份有弒父情結啊!
孫和平這才結束了所謂的彙報,撕下臉上的笑容,開始了和他的強硬交鋒,楊董,我和北柴股份為啥要報恩?不錯,在北柴股份最困難的時候,北重集團收留了它,給它輸過血,我大體算了一下,應該有三個億吧?可這是哪個個人的恩德嗎?不,是省里的大政策……
楊柳插了句,糾正一下,那幾年的輸血費是三億六千五百萬!
好,就算三億六千五百萬。可這不是你楊柳個人掏的腰包吧?這三億六千五百萬也沒進我孫和平個人的腰包吧?那我孫和平為什麼要對你楊柳報恩呢?你不覺得這種邏輯很奇怪嗎?要求很無理嗎?
楊柳氣得渾身發抖,站起來,桌子一拍,怒喝道,因為你當時是平柴的廠長兼黨委書記!因為你已經無法對平柴廠的八千幹部群眾負責了!因為你連騙貸的犯法手段都使上了!孫和平,你還讓我再說下去嗎?是誰在我面前痛哭失聲?是誰抹著眼淚鼻涕說,只要能讓平柴活下去,你讓我喊爹都成!從此集團就是爹,爹不能不管窮兒子……
孫和平反倒冷靜下來,哎,楊董,別激動,別激動!我有些話可能沒過腦子,脫口而出了。從對你的個人感情和友誼上說,我也許有些欠缺。但是,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競爭史嘛,我們的祖先猿猴就是在惡劣自然環境中,在和萬獸的競爭中勝出了,才演變成為人的……
楊柳冷笑道,我看你孫和平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