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國殤 第十三章

這村落名字很怪,叫蛤蟆尿。

村落不大,統共百十戶人家,坐落在界山深處一個叫簸箕峪的山包包上。簸箕峪的山名地圖上是有的,蛤蟆尿的村名卻沒有。

吃過晚飯,楊皖育的心緒便煩躁不安了,他總覺著這地方不吉利,偌好的一個村落,為甚偏叫蛤蟆尿?難道好不容易才從陵城突出來的弟兄們又要泡到這攤尿里不成?昨天上午九點多趕到趙圩子時,他原想按計畫在趙圩子住下來,休整一天,白雲森不容他多說,命令陸續到齊的部隊疾速往這裡撤,趙圩子只留下了一個收容隊。到了這裡,白雲森的影子便尋不著了,連吃晚飯時都沒見著他。白雲森先說去敦促修複電台——電台在突圍途中摔壞了,這他是知道的,後來,電台沒修好,白雲森人也不見了。他真懷疑白雲森是不是掉在這攤尿里溺死了。

做軍長的叔叔死了,一棵大樹倒了,未來的新22軍何去何從委實是個問題。昔日叔叔和白雲森的不和,他是清楚的,現在對白雲森的一舉一動,他不能不多個心眼。白雲森確實值得懷疑,他急於修複電台,想向長官部和重慶稟報什麼?如果僅僅是急於表功,那倒無所謂,如果……他真不敢想下去。

看來,叔叔的死,並沒有消除他們之間的怨恨。突圍途中的事情,他已聽周浩說了。白雲森要遺棄的決不僅僅是叔叔的屍體,恐怕還有叔叔的一世英名。如斯,一場新的混亂就在所難免,而新22軍的兩千多號倖存者們再也經不起新的混亂了,他得向白雲森說明這一點。

山神廟裡燃著幾盞明亮的粗芯燈,煙蛾又在撲閃的火光中亂飛,他的臉膛被映得通亮,心裡卻陰陰的。那不祥的預感像廟門外沉沉的夜幕,總也撩撥不開。快九點的時候,他想起了表妹李蘭,叫李蘭到村落里去找白雲森。

李蘭剛走,手槍營營長周浩便匆匆跑來了,他當即從周浩臉上看出了那不祥的徵兆。

果然,周浩進門便報喪:「楊副師長,怕要出事!」

「哦?」他心裡「咯噔」跳了一下。

「白雲森已和312師的幾個旅團長密商,說是軍長……」周浩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明白了,揮揮手,讓廟堂里的衛兵和閑雜人員退下。

「好!說吧!別躲躲閃閃的了!」

他在香案前的椅子坐卞來,也叫周浩坐下。

周浩不坐:「楊副師長,白雲森說咱軍長確是下過一道投降命令,他要把命令公之於眾。」

「聽誰說的。」

「方才312師劉團長說,您知道的,劉團長和我是一拜的弟兄,劉團長囑我小心,說是要出亂子。」

他怔了一下,苦苦一笑:「說軍長下令投降你信么?」

周浩搖搖頭:「我不信,咱軍長不是那號人!」

「如果人家拿出什麼憑據呢,比如說,真的弄出了一紙投降命令?」

「那也不信!我只信咱軍長!命令能假造!我周浩鞍前馬後跟了軍長這麼多年,能不知道他么?」

他真感動,站起來,握住周浩的手:「好兄弟,若是兩個師的旅團長們都像你這樣了解軍長,這亂子就出不了了!新22軍的軍旗就能打下去!」

周浩也動了感情,按著腰間的槍盒說;「我看姓白的沒安好心!這狗操的想踩著軍長往上爬,他對劉團長說過:從今開始新22軍不姓楊了!不姓楊姓啥?姓白么?就沖著他這忘恩負義的德性,也配做軍長么?婊子養的,我……」

他打了手勢,截斷了周浩的話頭:「別瞎說,情況還沒弄明白哩!」「還有啥不明白的?劉團長是我一拜的二哥,從不說假話,我看,為軍長,咱得敲掉這個姓白的!楊大哥,只要你點一下頭,我今夜就動手!」

他怔了一下突然變了臉,拍案喝道:都瞎扯些什麼!白師長即便真的想當軍長,也不犯死罪!沒有他,咱能突得出來么?

「可……可是,他說軍長……」

周浩臉上的肌肉抽顫著,臉色很難看。

他重又握住周浩的手,長長嘆了口氣:「好兄弟!你對軍長的情義,我楊皖育知道!可軍長畢竟殉國了,新22軍的軍旗還要打下去!在這種情勢下,咱們不能再挑起一場流血內訌呀!」

周浩眼裡汪上了淚:「楊大哥,你……你心腸太軟了,內訌不是咱要挑的,是人家要挑的,你不動手,人家就要動手,日後只怕你這個副師長也要栽在人家手裡!人家連軍長的屍身都不要,還會要你么!楊大哥,你三思!」

他扶著周浩的肩頭:「我想過了,新22軍能留下這點種,多虧了白師長,新22軍可以沒有我,卻不能沒有白雲森!」

周浩睜著血紅的眼睛瞪著他:「你……你再說一遍?你……你還姓楊么?還是楊夢征的親侄子么?」

「周營長,不要放肆!」

「你說!」

他不說。

周浩怔了半天,突然陰陰地笑了起來:「或許軍長真的下過投降命令吧?」

這神態、這詰問把他激怒了,他抬手打了周浩一個耳光:「混賬!軍長願意投降當漢奸還會自殺么?他是被逼死的!是為了你我,為了新22軍,被人家逼死的!」

周浩凝目低吼:「軍長為咱們而死,咱們又他媽的為軍長做了些啥?軍長死了,還要被人罵為漢奸,這他娘的有天理么?」

他搖了搖頭,木然地張合著嘴唇:「白師長不會這樣做!不會的!我去和他說,他會聽的。這樣做對他、對大家都沒有好處,他是明白人。」

「如果他狗日的不聽呢?」

「那,我也做到仁至義盡了,真出了什麼事,我就管不了了。」

周浩臉一綳:「好!有你楊大哥這句話就行了!日後,誰做軍長我管不了,可誰他媽的敢敗壞楊夢征軍長的名聲,老子用盒子槍和他說話!」

周浩說畢,靴跟響亮地一碰,向他敬了個禮。轉過身子,「咔嚓,咔嚓」,有聲有色地走了。

他目送著周浩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大門,走下了廟前的台階,才緩緩轉過臉,去看看案上的油燈。

發現自己的柔弱是樁痛苦的事情,而這發現偏又來得太晚了,這更加劇了發現者的痛苦。叔叔活著的時候,他從沒感到自己無能。他的能力太大了路子太順了,二十二歲做團副,二十四歲做團長,二十八歲行一旅之令,三十四歲就穿上了少將軍裝,以副師長的名義,使著師長的權柄。新22軍上上下下,一片奉承之聲,好像他楊皖育夭生就是個將才,是天上的什麼星宿下凡似的,他被大樹底下的那幫猢猻們捧昏了頭,便真以為自己很了不得,少將副師長當得毫不羞愧。如今,大樹倒了,他得靠自身的力量在風雨中搏擊了,這才發現,自己是那麼不堪一擊;這才知道,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依附在叔叔這棵大樹上的。大樹倒下的時候,他的那部分生命也無可奈何地消失了。

細細回想一下,他還感到後怕,從陵城的軍部小白樓到現在置身的蛤蟆尿,他真不知道是怎麼走過來的。

那夜,雪鐵龍突然把他接到軍部,他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叔叔,看到了叔叔留下的投降命令。他驚呆了,本能地抗拒著這嚴酷的事實,既不相信叔叔會死,更不相信叔叔會下投降命令。有一瞬間,他懷疑是畢元奇和許洪寶害死了叔叔。後來,畢元奇拿出了一份令人沮喪的電報,說明了叔叔自斃的原委,他才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叔叔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為了城池和百姓,為了新22軍的五千殘部,完全可能下令投降。這樣做合乎他愛兵的本性,他與生俱存的一切原都是為了新22軍,自斃也是合乎情理的,他簽署了投降命令,自己又不願當漢奸,除了一死,別無出路。他的死實則透著一種獻身國難的悲壯,非但無可指責,而且令人肅然起敬。

然而,肅然的敬意剛剛升起,旋又在心頭消失了。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新22軍的未來——難道他真的得按叔叔的意願,投降當漢奸么?他不能。311師的官兵們也不會答應。畢元奇和許洪寶的答案卻恰恰相反,他們手持叔叔的投降命令,軟硬兼施,逼他就範。他的柔弱在那一刻便顯現出來。他幾乎不敢做任何反抗設想,只無力地申辯了幾句,便認可了畢元奇恥辱的安排。當時,他最大膽的奢望只是:在接受改編之後,辭去偽職,躲到鄉下。

不曾想,畢元奇一夥的周密計畫竟被白雲森打亂了,白雲森竟然在決定新22軍命運的最後一瞬拔出了勃朗寧,果決扣響了扳機,改變了新22軍的前途。

當白雲森用槍威逼著畢元奇時,他還不相信這場反正會成功。他內心裡緊張得要死,臉面上卻不敢露出點滴聲色。這既透出了他的柔弱,也印證了他的聰明。後來,白雲森手中的勃朗寧一響,畢元奇、許洪寶一死,他馬上明白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上了。他毫不遲疑地撲了上去,在勝利的一方壓上了決定性的砝碼。

這簡直是一場生命的豪賭。他沖著白雲森的一躍,是大膽而驚人的。倘若無此一躍,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