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郝老將軍和若干副官隨從出門時,籠在一街上的霧已經散去,白生生的陽光映照著同仁里濕漉漉的屋脊和地面。地面像被水洗過似的,陽光照上去清亮如鏡,南如琳能影影綽綽看到自己的身影。節令已過秋分,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大都變得光禿禿的,一些殘葉正悄然落下。南如琳在心裡默默數著落下的葉片數目,禁不住就有了凄涼的感覺。
卻不敢把那份凄涼露在臉面上,昨晚已犯了龍顏,今日再吊著臉必是自找苦吃。郝柯氏早想讓她嘗嘗家法了,不是因著秀娟闖下的彌天大禍,只怕今日已在餓飯了。於是,便笑,便溫柔,似乎於秋日的同仁里擁著郝老將軍,就像春日裡擁著溫暖的太陽。
同仁里是省城裡出名的官街,早年住總督,住巡撫,如今住督軍、督辦、各路軍閥和幾大列強的領事館。說這裡是本省政治和軍事的中心是決不過分的。辛亥年後,省境內的每一次大戰都是在這條官街上謀劃的,有兩次還有列強的領事參與。可無論外面打得如何熱鬧,這條官街上總是靜靜的,決不受戰事的滋擾。南如琳聽郝老將軍親口說過,那是早年立過約的:本省沒有租界,軍閥們為各自的退路計,才把官街立為永久的中立區和軍事禁區,無論誰當政,都不得引兵涌人這條街上抓人殺人。因此,外面這個軍和那個軍正打著,這裡分屬兩軍的家眷仍時有來往。劉安傑和郝老將軍面和心不和已有好久,南如琳影影綽綽是知道的,仍是去打牌,並不怕郝老將軍怪她通敵——郝老將軍不怕南如琳或其他任何太太通敵,只怕她們勾搭上不三不四的人,生上外心。
走在官街上,觸景動情,南如琳真就生了外心,老想昨日在街上被袁季直護著的那一幕,袁季直的笑臉便在面前飄,頭膏的香氣沁人心脾。又想到被袁季直借去的那五十塊錢,心疼仍是心疼,只是不打算再討了。還決定,若是那袁季直真和她好,她就是再時常倒貼些個給他也是情願的——袁季直不是關麻子,又俊氣又年輕,為他值得拼上一回命。
路途很短,從同仁里八十八號的郝公館到十三號的劉公館,不過二百餘米。到得大門口,劉安傑主僕人等已在門口迎了。劉安傑沒穿軍服,著便裝,上身是一件小袖皮馬褂,戴一頂灰呢禮帽,躬著腰,拱著手,極是恭敬地將郝老將軍和南如琳迎入客廳。
在客廳里一坐下,劉安傑便說:「老長官,您老人家該不是要折小弟我的陽壽吧?我原說今個過去看您老和十太太,可章副官長偏打了電話來,說你們要過來看我,硬搞了我個措手不及。」
郝老將軍笑道:「也不是專為看你,你有啥好看的?是十太太鬧著要打牌,我呢,應了她,卻又不能壞了家裡的規矩,就帶到你這來了……」
南如琳便也作樣道:「可不是么!你們這老長官說話總不算數,上次回來就說要打牌,推到今天也沒打,我就不高興了。」
郝老將軍又說:「我這人哪,平生有兩怕,一怕太太,二怕部下。你劉師長是知道的,太太們不好服侍哩,鬧不好她就把你往床下踹,才不管你是督軍還是督辦呢!部下也不好弄,今日他是你部下,突然不知哪一天他就不是你的部下了,就會發個通電,讓你不知是在雲里還是在霧裡。」
南如琳知道郝老將軍是在刺劉安傑。
劉安傑臉皮也厚——至少是和郝老將軍的臉皮一樣厚。郝老將軍昨日才殺了秀娟,今日竟裝出一副受氣包的模樣,讓人聽了直犯噁心。劉安傑更乾脆裝作沒聽到郝老將軍後半截話,只道:「十太太要打牌好辦,讓我兩個太太陪打便是。」愣了一下,又問:「老長官打不打?」
郝老將軍道:「我就算了,我和你老弟扯扯,回頭便在你這兒吃蟹。聽說你從江北拖了一車蟹回來,是不是?」
劉安傑笑道:「老長官消息真是快。」
郝老將軍哼了聲:「我還知道你昨夜和小郝的代表先吃了一簍……」
劉安傑不願把話題扯到小郝身上,連連招呼自己兩個太太陪南如琳打牌。
郝老將軍卻不依不饒:「小郝居心叵測哪……」
後來郝老將軍和劉安傑師長談了些什麼,南如琳就不知道了。南如琳隨劉安傑的兩個太太到東院牌房打牌去了。
到牌房坐下,已嘩嘩洗起牌了,南如琳才想到,近來老輸,身上已沒錢,就裝作出去解手,找到客廳門外的章副官長,要他找老頭子要錢。章副官長倒大方,取了張五十塊的大票和幾張一塊的小票給她,她沒要,一來怕日後要還,二來也嫌少,執意要章副官長去找老頭子要。章副官長知道南如琳的心事,打這牌是為交際,老頭子非掏腰包不可,便去了,要了四張五十的大鈔,悄悄到牌房塞給了南如琳。
二百塊錢攥在手上,南如琳的情緒好多了,和劉安傑的兩個太太談笑著,還和陪打的劉安傑的副官白先生扯起了郝家大少爺。南如琳知道郝家有個愛生事的大少爺,只是自己進門晚,大少爺又早離了家,從未見過。白副官說他是見過的,吃糧前還和大少爺一起在城北龍王廟的老龍王頭上撒過尿。白副官極是稱道大少爺的膽識,認定郝氏門裡只這大少爺最有出息,戲言說南如琳當初不該跟郝老頭子,倒是該跟大少爺才對。南如琳便罵白副官該死,又說郝老頭子和家裡人都罵這大少爺是殺材。
那當兒,南如琳可不知道大少爺日後還要回來,且會鬧出那許多風雨,也就沒把這話題當回事,說過也就忘了。
打著牌,說著閑話。正玩得高興,一個兵過來了,悄悄俯在白副官耳邊說了幾句什麼,白副官坐不住了,說是有事,要走。南如琳和劉家的兩個太太都不好留,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
也是巧,正為缺的那條腿犯愁時,袁季直竟晃晃進來了。進門一見南如琳,吃了一驚,閃身關上門說:「哎喲,十太太,你真是膽大,郝老將軍回來了,你還敢出來打牌!」
劉安傑的大太太說:「小袁,你真是少見多怪!今日這牌還就是郝老將軍陪著人家十太太來打的呢!」
袁季直不信,問南如琳:「當真?」
南如琳道:「我說過的,我們老爺不是閻王爺。」
袁季直說:「那好,那好,你們打,我走。」又解釋了下:「我是奉靜園裡的命令來給劉師長送封信的,馬上就走。」
南如琳又不冷不熱說了句:「看著三缺一,你就好意思走么?!」
袁季直笑道:「我走了不好意思,坐下打更不好意思,我口袋裡一個子兒都沒有。」
南如琳脫口道:「我借五十給你。」
袁季直連連點頭,「那好,那好,既有十太太這大財主頂著,我便打。」
袁季直送完信後坐下來,南如琳卻後悔了:這袁季直上次借她五十沒還,而且連提都不提,她竟又借給他五十,真沒道理。再想想,自己對袁季直的態度也沒道理,心裡喜他,可一開口竟都是冷言冷語,只怕是借了錢給他,也落不到好報答的。他說請她去聽戲,也不知是真是假——十有八九怕是假的。昨天關麻子又被郝老頭子槍斃了,袁季直就是原先想請,現在必也不敢了。這號麵糰兒一般的男人如今多的是,倒是那關麻子還有點男人的味,丑雖丑點,卻有膽量。又想,沒準袁季直也是有膽量的,這小袁有郝寶川做靠山……
這麼胡思亂想著,渾身的肉便癢了,一顆心綳得緊緊的,就覺著自己真和袁季直好上了似的。甩出一張無用的廢牌——也不知是六條還是九條,抬頭去看袁季直,正撞上袁季直射過來的目光。南如琳心中發怯,馬上又垂下頭,看面前的牌。牌不錯,清一色吊六餅。正想著那張六餅在哪裡,輪到袁季直出牌,六餅竟打出來了。南如琳一把贏了二十整。
對袁季直的好感又深了一層,總覺著那張六餅打得有情有義,嘴上卻不敢說。洗牌時只淡淡道:「我算準六餅老袁早晚要出,卻不料剛聽牌這人就打出了。」
袁季直說:「我做條子,也聽牌了,不打總不是辦法。」
劉安傑的二太太教訓道:「這六餅本不該打——十太太不換牌便不打,就是聽了牌,也要對大家負責任的。」
袁季直笑道:「我對你們大家負責任,只怕你們大家對我就不負責任了,我輸了總要我掏腰包……」
這邊說著,袁季直的一隻腳竟伸了過來,極準確地在南如琳穿著洋絲襪的腳背上輕輕踩了一下,把那張六餅的情義在桌下告知了南如琳。
南如琳一點沒覺意外,先靜靜地讓袁季直踩,後就將腳抽了,反過來用腳後跟狠狠去踩袁季直——不是一下子就狠,卻是一點點地使狠,踩得袁季直皺著好看的眉梢直咧嘴。
南如琳看到袁季直的樣子覺得好笑,綳著臉說:「老袁真是輸不起,出了一次沖就苦起了臉,我們是不要看的。」
袁季直道:「我那是胃疼……」
這日牌打得很順手,總共八圈,南如琳贏了二百三十五,其他三家都輸。袁季直最慘,輸了一百二,借南如琳的五十輸完了,又欠下七十塊的新賬。南如琳記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