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3月至4月
報紙背頁刊登的是「不要插手俄國」運動發起人的照片,菲茨驚訝地發現竟然是艾瑟爾。從那時起他跟不少女人睡過覺,但艾瑟爾留給他的記憶最為深刻。菲茨大概在全世界留下了半打私生子,但她的孩子是他唯一確知的。
積雪融化,堅硬的俄國土地變成肥沃的濕泥,白衛軍 做出巨大努力試圖讓國家擺脫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控制。海軍上將高爾察克的十萬大軍橫掃西伯利亞地區,部隊里的部分軍服和武器是由英軍供應的,他們從南到北拉開一條一千多公里的戰線,對紅軍發起大規模進攻。
菲茨率領阿伯羅溫同鄉隊,外加部分加拿大人和幾名翻譯,跟在白衛軍後面,相隔幾公里的距離。他的任務是強化高爾察克的力量,提供通信督導、情報和物資供應。
菲茨滿懷希望。前面或許困難重重,但如果容許列寧和托洛茨基之流竊取了俄國,後果將不堪設想。
三月初,他還待在烏拉爾山脈歐洲一側的城市烏法,讀著一摞一周前的英國報紙。來自倫敦的消息喜憂參半。菲茨很高興勞埃德·喬治任命溫斯頓·丘吉爾為陸軍大臣。在所有政治首腦中,最支持干預俄國的人就是溫斯頓。但有些報紙的立場和菲茨相反。《每日先驅報》和《新政治家報》的觀點並沒讓他感到吃驚,畢竟它們或多或少屬於布爾什維克的出版物。但是,連保守的《每日快報》都刊出了這樣的大標題:撤出俄國。
不幸的是,這些文章對發生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十分清楚英國幫助高爾察克發動政變廢除了臨時政府,讓他當上最高統治者。他們從哪兒獲取的信息?他從報紙上抬起頭來。眼下,部隊駐紮在市立商業學院里,助手正坐在對面的辦公桌前。「穆雷,」菲茨說,「下次戰士們再往家裡寄信的時候,先把信件交給我過目。」
這樣做不符合常規,穆雷有些遲疑:「先生……」
菲茨覺得最好解釋一下:「我懷疑信息可能是從我們這兒傳到國內的。檢查員肯定是疏忽大意了。」
「也許他們覺得歐洲戰爭已經結束,就可以鬆懈一下了。」
「毫無疑問。總之,我想檢查一下是不是我們的問題。」
報紙背頁刊登的是「不要插手俄國」運動發起人的照片,菲茨驚訝地發現竟然是艾瑟爾。《每日快報》說,她從前當過泰-格溫的女僕,但現在成了全國服裝工人聯盟的總書記。
從那時起,他跟不少女人睡過覺——尤其是最近,在鄂木斯克,他結識了一個美艷絕倫的俄國金髮女子,她是沙皇手下一位將軍的情婦,但那位將軍腦滿腸肥,整日醉酒,令她備受冷落。但說到底,艾瑟爾留給菲茨的記憶最為深刻。他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怎麼樣了。菲茨大概在全世界留下了半打私生子,但艾瑟爾的孩子是唯一他確知的。
她成了煽動抗議干預俄國的人。現在菲茨知道消息到底是從哪兒走漏的了。她那該死的弟弟是阿伯羅溫同鄉隊的中士。他從來都喜歡惹是生非,菲茨毫不懷疑是他在給艾瑟爾通風報信。等著吧,菲茨想,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白衛軍一路急速挺進,紅軍大為驚訝,他們本以為西伯利亞政府早已是強弩之末,因而面對如此來勢洶洶的軍隊不得不驚慌奔逃。如果高爾察克的部隊能跟北部「天使號」上的支持者接上,在南方跟鄧尼金的志願軍會合,他們就能形成一個向東部彎曲、長達上千英里的包圍圈,以勢不可擋的力量橫掃莫斯科。
隨後,到了四月底,紅軍開始大舉反擊。
當時菲茨待在布古魯斯蘭,那是伏爾加河以東一百六十多公里林地中的一個陰森而貧瘠的小鎮。殘破的石頭教堂和鎮公署大樓,直愣愣地矗立在一片低矮的木板房中間,就像垃圾堆上的幾簇雜草。菲茨跟情報單位的人員坐在鎮公署一個巨大的房間里,挨個篩查俘虜的審訊報告。沒有發現什麼地方不對勁。但隨後他就看到窗外高爾察克的士兵們一個個衣衫襤褸,沿著主街緩慢穿過鎮子,他們不該往那邊走的。他派美國來的翻譯列夫·別斯科夫去詢問那些人為什麼撤退。
別斯科夫帶回來的消息讓人失望。紅軍從南面發動大規模進攻,高爾察克推進部隊的左翼戰線拉得過長,遭到襲擊。為了避免部隊斷成兩截,當地的白衛軍指揮別洛夫將軍命令他們後撤,進行重組。
幾分鐘後,一個紅軍逃兵被帶進來接受審訊。他曾經是沙皇軍隊里的上校。他的話讓菲茨備感沮喪。他說,紅軍一開始對高爾察克的進攻感到吃驚,但他們很快就重新集結起來,補充了補給。托洛茨基宣稱紅軍將繼續向東部進攻。「托洛茨基認為,如果紅軍稍有動搖,協約國就會承認高爾察克為最高統治者,而一旦得逞,他們就會向西伯利亞人投入大量人員和物資。」
這正是菲茨期待的。他用口音濃重的俄語問道:「那麼,托洛茨基是怎麼做的呢?」
對方回答得太快,菲茨沒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只能等別斯科夫翻譯過來。「托洛茨基用特招的手段吸引來自布爾什維克黨和工會的新兵。得到的反應十分驚人。二十二個省份派出了分遣隊。諾夫哥羅德省委員會發動了它的半數成員!」
菲茨試圖想像高爾察克也能喚起支持者如此熱烈的響應。但實際上永遠也不會發生。
他回到駐地收拾行李。行動過緩,同鄉隊緊趕慢趕才在紅軍到達前逃脫,但仍有少數士兵落在了後面。當晚,高爾察克的西側部隊全面撤退,菲茨坐上火車返回烏拉爾山地。
兩天後,他又回到了烏法的商業學院。
這兩天來菲茨情緒灰暗。他既惱怒又痛苦。參戰已經有五個年頭了,他能夠憑各種跡象判斷局勢的轉向。俄國的內戰實際上等於結束了。
白衛軍實在太弱了。革命黨人勢必獲勝。只有協約國軍隊入侵才可能扭轉局面,但這是不可能的——眼下這點兒事情已經讓丘吉爾焦頭爛額了。比利·威廉姆斯和艾瑟爾姐弟倆配合默契,確保必要的增援派不出來。
穆雷給菲茨拿來了一麻袋信件。「這是您要看的士兵家書,先生。」他話里有些不贊同的意味。
菲茨沒有理睬穆雷的不滿,打開了麻袋。他搜尋著威廉姆斯中士的信。至少得有個人為這場災難受到懲罰。
他找到了需要的東西。威廉姆斯中士的信是寫給E.威廉姆斯的,那是她娘家的姓——毫無疑問,他擔心使用她的夫姓會讓人注意他的賣國信件。
菲茨開始讀起來。比利的筆跡又大又自信。乍看之下,字裡行間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有點兒古怪。不過,菲茨在「40號房間」工作過,了解編碼加密。他定下心來開始破解眼前這份密信。
穆雷說:「還有一件事,先生,這兩天你見過那個美國翻譯嗎,名叫別斯科夫的?」
「沒有,」菲茨說,「他出了什麼事嗎?」
「看來我們把他丟了,先生。」
托洛茨基十分疲倦,但他毫不氣餒。臉上的緊張線條絲毫沒有減弱他眼中閃爍的希望之光。格雷戈里欽佩地想,正是對自己事業堅定不移的信念支撐著他。格雷戈里猜測他們幾個都是這樣——列寧和斯大林也是如此。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無論面臨什麼樣的問題,比如土地改革,或者軍事戰術。
格雷戈里卻做不到。跟托洛茨基一道工作時,他努力制訂對白衛軍最好的回擊戰術,但在得知結果之前,他對是否做出了正確決定從來都沒有把握。也許這正是為何托洛茨基世界聞名,而他只不過是一個政委的原因。
格雷戈里坐在托洛茨基的私人火車上,桌上鋪著一張俄國地圖。這種情形以前有過多次。「我們基本上不必擔心北方的反革命分子。」托洛茨基說。
格雷戈里表示同意:「根據我們的情報,那裡的英國士兵和水兵之中發生了叛亂事件。」
「而且,他們喪失了跟高爾察克會合的希望。他的軍隊正以最快速度逃回西伯利亞。我們可以把他們趕過烏拉爾山脈,但我認為我們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在西面嗎?」
「那邊很糟。白衛軍依靠的是拉脫維亞、立陶宛和愛沙尼亞的反動民族主義者。高爾察克在那兒委任尤登尼奇為總司令,他受到英國海軍艦隊的支持,將我們的艦隊圍困在喀琅施塔得。不過我更擔心的是南方。」
「鄧尼金將軍那邊。」
「他大約有一百五十萬人,有法國和義大利軍隊的支持,英國人也向他提供補給。我們認為他正在計畫進攻莫斯科。」
「如果要我說的話,我認為擊敗他的關鍵在政治上,而不是在軍事上。」
托洛茨基來了興緻:「說下去。」
「鄧尼金無論去哪兒都會樹敵。他的哥薩克士兵肆意搶劫。每當他拿下一個小鎮,就會把所有猶太人集合起來,隨便射殺。如果煤礦沒達到生產目標,他就殺掉十分之一的礦工。還有,不用說,他槍決了部隊里所有的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