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0月
阿爾德蓋特需要選出一個工黨候選人,伯尼是其中的主要人選。但會上有人提議推選艾瑟爾。她猶豫了,轉過身去看丈夫伯尼。他的眼神就像要殺了她。
茉黛與她的朋友雷馬克勛爵在麗茲飯店共進午餐,後者在陸軍部擔任副部長。約翰尼穿著一件新的淡紫色背心。在吃砂鍋牛肉湯時,她問道:「難道戰爭真的就要結束了嗎?」
「人人都這樣認為,」約翰尼說,「今年以來,德國已經遭受七十萬人的傷亡。他們再也撐不下去了。」
茉黛難過地想,不知道沃爾特是否在這七十萬人中。可能他已經死了,這念頭像冰冷的腫塊塞在她心口。自從兩人在斯德哥爾摩度過田園詩般的第二次蜜月以後,她沒再得到過他的任何消息。她猜測他沒有工作機會去中立國給她寫信。更可怕的是可能他已經返回了前線,加入了德國軍隊最後決定成敗的進攻。
這樣可怕的想法就是現實。很多女性失去了自己所愛的人,包括丈夫、兄弟、兒子或者未婚夫。這四年中,人們每天都要經歷這樣的悲劇。人們徹底心灰意冷,哀傷和不幸成了生活常態。
她把面前的湯盤推到旁邊:「有別的理由能指望和平?」
「是的。德國換上了一個新總理,他已經致函威爾遜總統,提出以威爾遜著名的十四點計畫為基礎停戰。」
「這很有希望啊!威爾遜同意了?」
「沒有。他說,德國必須先從所有征服的領土上撤軍。」
「我們政府是怎麼考慮的?」
「勞埃德·喬治暴跳如雷。德國把美國人當作協約國里的權威,威爾遜總統表現得似乎他們不用徵求我們的意見就可以達成和平。」
「這很要緊嗎?」
「是的。我們的政府並不一定同意威爾遜的十四點。」
茉黛點點頭:「我們估計會反對其中的第五點,關於殖民地人民在自己政府里有發言權的部分。」
「正是如此。這樣一來,羅得西亞、巴貝多和印度該怎麼辦?我們不能指望得到當地人的許可,再去教化他們。美國人過於自由了。我們堅決反對第二條,無論戰爭或和平時期都保持公海自由。英國的強大力量靠的是海軍。如果我們不能堵住德國的海上貿易通道,也就不能把德國餓得最終屈服就範了。」
「法國人有什麼想法?」
約翰尼撇嘴笑了笑:「克列孟梭 說,威爾遜想要超越全能的上帝。他說『上帝只不過提出了十項要求』。」
「我感覺多數英國人實際上都很擁護威爾遜和他的建議。」
約翰尼點點頭:「歐洲國家的領導人也不好開口制止美國總統締造和平。」
茉黛實在太想相信這一切了。她告誡自己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以免隨後太過失望。
侍者給他們送上瓦列斯卡鰨魚,朝約翰尼的背心投以曖昧的目光。
茉黛又轉而提起另一件讓她擔心的事。「你有菲茨的消息嗎?」她的哥哥赴西伯利亞執行一項秘密行動,但他還是告訴了她,約翰尼會定期告訴她菲茨的消息。
「那個哥薩克首領很令人失望。菲茨跟他簽訂了一項協議,我們在一段時間內向他提供資金,但他不過是個軍閥而已。不過,菲茨繼續待在那裡,希望能鼓動俄國人推翻布爾什維克。同時,列寧把他的政府從彼得格勒遷到了莫斯科,他覺得那裡更安全,不會被入侵。」
「如果布爾什維克被罷免,新政權會繼續跟德國打仗嗎?」
「現實而言,不會。」約翰尼抿了一口夏布利白葡萄酒,「但英國政府里很多權貴人物討厭布爾什維克。」
「為什麼?」
「列寧的政權非常殘酷。」
「沙皇的政權也一樣,但丘吉爾從未計畫要推翻他。」
「實際上他們害怕布爾什維克在那兒獲得成功後,下一步就會蔓延到這兒來。」
「可是,如果可行的話,為什麼不行?」
約翰尼聳了聳肩:「不能指望你哥哥那樣的人也這樣想。」
「是的,」茉黛說,「我好奇他怎麼繼續他的使命。」
「我們到俄國了!」比利·威廉斯說。他們的船已經靠岸,他能聽見碼頭工人的吆喝聲。「我們他媽的到俄國來幹什麼?」
「我們怎麼會到俄國呢?」湯米·格里菲斯說,「俄國在東部。而這幾個星期以來我們一直向西航行啊。」
「我們走過了半個地球,從另一面繞過來到這兒的。」
湯米不相信,他斜靠在欄杆上,眼睛盯著岸上:「那些人看上去有點像中國佬。」
「但他們說的是俄語。聽上去像馬夫別斯科夫,就是那個打牌騙了龐蒂兄弟,然後溜之大吉的傢伙。」
湯米仔細聽了聽:「是呀,你說得對。真沒想到。」
「這一定是西伯利亞,」比利說,「難怪他媽的這麼冷。」
幾分鐘後,他們得知他們來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
阿伯羅溫同鄉隊走在鎮上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已經有成千上萬穿軍服的士兵來到這兒了。他們大部分都是日本兵,但也有美國人、捷克人等等。鎮上有一座繁忙的港口,有軌電車沿著寬闊的林蔭大道軋軋前行,還有不少時髦的旅館、劇院和數以百計的店鋪。比利覺得這裡有點兒像加地夫,只不過更冷一些。
他們到達軍營的時候,遇到由年長的倫敦人組成的一個營,他們是坐船從香港來這兒的。比利心想,把這些怪老頭送到這麼遠的地方是有道理的。可同鄉隊儘管因傷亡有所削弱,但他們一個個經驗豐富,敢打敢沖。到底是誰在暗中操縱,把他們從法國撤出來,送到地球的另一邊來呢?
他很快就明白了真相。晚餐後,旅長——一個面目英俊可親、顯然快要退役的男人告訴他們,菲茨赫伯特伯爵上校將要來講話。
格溫·埃文斯上尉——那位前百貨店的老闆——搬來一隻裝豬油罐頭的木箱,菲茨站到箱子上面,那條傷腿讓他活動起來有些吃力。比利看著他,並不感到任何同情。他的同情心留給斯托米·皮尤和其他眾多殘廢了的前礦工,他們在伯爵的煤礦挖煤的時候就受盡傷害。菲茨自大又傲慢,是普通男人和女人的無情剝削者。只可惜德國人沒有打中他的心臟,只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我們肩負著四重使命,」菲茨開始講話,面對六百人提高了嗓門,「首先,我們來在這兒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財產。你們下船走下碼頭,經過鐵路專用線時應該注意到有士兵看守著成堆的供應品,這片十英畝的場地上存放著六十萬噸彈藥和其他軍事裝備,英國和美國將這些物資運到這兒的時候,俄國還是我們的盟友。現在,布爾什維克與德國講和,我們不願讓我國人民花錢買來的子彈落到他們的手中。」
「這簡直是毫無道理,」比利大聲說道,讓湯米和身邊的其他人聽得清清楚楚,「有必要讓我們到這兒來嗎?為什麼他們不把這些貨用船運回去呢?」
菲茨惱火地朝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繼續說道:「其次,這個國家有許多捷克民族主義者,有些是戰俘,還有戰爭之前就在這兒工作的人,他們自己組成了捷克軍團,打算坐船從符拉迪沃斯托克出發加入我們在法國的軍隊。他們不斷受到布爾什維克的騷擾,我們的任務就是幫助他們逃離這裡。當地的哥薩克社團領袖會協助我們完成此事。」
「哥薩克社團領袖?」比利說,「他想騙誰啊?他們是一幫該死的土匪。」
菲茨再次聽到了表示異議的低語聲。這一次,埃文斯上尉看不下去了,他不耐煩地下到食堂大廳里,站在比利他們旁邊。
「西伯利亞有八十萬奧地利和德國戰俘,他們是簽訂和平條約後被釋放的。我們必須阻止他們重返歐洲戰場。最後,我們懷疑德國人盯上了俄國南部巴庫的油田。我們不能讓他們接近這塊儲藏區。」
比利說:「我感覺巴庫離這裡很遠。」
那位旅長親切地說:「你們誰有問題要問嗎?」
菲茨瞪了他一眼,但已經來不及了。比利說:「我沒有看見任何這方面的報道。」
菲茨回答說:「跟許多軍事任務一樣,這還是秘密,你們也不準在家信中提及自己在什麼地方。」
「我們跟俄國宣戰了嗎,先生?」
「不,我們沒有。」菲茨嚴厲地看著比利,也許他還記得比利是如何在卡爾瓦利福音館的和平會議上擊敗他的,「除了威廉姆斯中士以外,還有人有問題嗎?」
比利堅持說道:「我們是打算推翻布爾什維克政府嗎?」
部隊里發出憤怒的抱怨聲,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同情革命。
「這裡沒有布爾什維克政府,」菲茨愈發惱火,「國王陛下一直沒有承認莫斯科的政權。」
「我們的任務受到議會的認可了嗎?」
旅長顯得十分為難——他沒想到有人會提出這種問題來。埃文斯上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