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巨人之戰 第二十三章

1917年4月

沃爾特回絕了她的示愛,這傷害了她,也讓他很難過。他們很般配,因此莫妮卡弄不清為什麼他一直將她拒之門外。

早春的一天,風和日麗,沃爾特與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在她父母位於柏林的別墅花園中散步。房子很氣派,花園非常大,裡面還有網球館、打保齡球的草坪、馴馬的騎術學校,以及一個有鞦韆和滑梯的兒童遊樂場。沃爾特記得自己小時候來過,以為這裡就是天堂。但眼下它不再是一個田園詩般的遊樂場了。除了實在太老的馬,其他馬匹都被軍隊徵收了。一群小雞在露台寬闊的石板上亂啄亂刨。莫妮卡的母親還在網球館裡養了一頭豬。山羊正在啃食保齡球草坪,據說伯爵夫人親自給它們擠奶。

不過,老樹即將萌發新葉,陽光正明媚,沃爾特穿著背心和襯衫,把外套搭在肩膀上——這個樣子肯定會讓他母親不快,但她眼下待在屋裡,正跟伯爵夫人聊天。他的妹妹葛麗泰剛才還跟著他們一起溜達,沒一會兒就找了個借口溜掉了——這又會讓母親大為不悅,至少理論上如此。

莫妮卡有一隻叫皮埃爾的狗。這是只純種獅子狗,腿很長,十分優雅,渾身長著鐵鏽色的捲毛,還有一雙淺棕色的眼睛,讓沃爾特感覺它有點兒像莫妮卡,當然她更美。

他很欣賞她對待這隻狗的方式。她不像小姑娘一樣寵著它,也不亂餵食,不會像個孩子一樣跟它說話。她只是讓它跟在她的腳邊,偶爾扔一隻舊網球讓它去撿。

「俄國人真是讓人失望。」她說。

沃爾特點了點頭。利沃夫王子的政府宣布他們將繼續戰鬥。德國的東部戰線並沒有得到緩解,也就無法支援法國戰場。戰爭還會拖下去。「我們唯一的希望是利沃夫政府垮台,政權由和平派接管。」沃爾特說。

「有這種可能嗎?」

「這很難說。左翼革命者們還在要求麵包、和平與土地。政府已承諾通過民主選舉產生制憲議會,但誰會贏呢?」他拿起一根樹枝為皮埃爾扔出去。狗飛奔過去撿,然後自豪地把樹枝叼了回來。沃爾特彎腰拍拍它的頭,直起身時發現莫妮卡跟他靠得很近。「我喜歡你,沃爾特,」她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緊盯著他,「我覺得我們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他也有同感,並且心裡清楚,如果現在吻她,她會同意的。

他往旁邊邁了一步。「我也喜歡你,」他說,「我還喜歡你的狗。」他笑了笑,顯出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但他還是看出她受了傷害。她咬了咬嘴唇,轉過身去。作為一個很有教養的女孩,剛才她的表現已經算非常大膽了,可他拒絕了她。

他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陣長時間的沉默,莫妮卡說:「我在想你的秘密是什麼。」

我的上帝,他想,她也太厲害了。「我沒有秘密,」他撒了個謊,「你有嗎?」

「沒有值得一說的。」她伸手把某個東西從他肩膀上拂掉,「一隻蜜蜂。」她說。

「今年的蜜蜂太早了。」

「也許夏天會提前一點兒。」

「氣候還不太暖和。」

她裝作打了個冷戰:「沒錯,真是挺冷的。你能為我拿條披肩來嗎?去廚房裡問問僕人就行,她會給我找一件的。」

「沒問題。」天氣並沒有那麼冷,但一位紳士不會拒絕這樣的要求,即使是隨口一說。她肯定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他朝房子那邊走去。他必須回絕她的示愛,但這傷害了她,也讓他很難過。兩人的母親說得不錯,他們很般配,因此莫妮卡弄不清為什麼他一直將她拒之門外。

他走進屋子,沿著後樓梯到了地下室,在那兒他看見一個穿著黑衣裙、戴了蕾絲帽的老年女傭。隨後她便出去找披肩了。

沃爾特在大廳等著。房子里的裝飾是時下最流行的新藝術風格。目前,新藝術已經取代了沃爾特父母喜愛的洛可可風,那種華麗柔和的色彩很適合裝點光線明亮的房間。柱廊大廳則滿眼都是冷灰色的大理石和蘑菇色的地毯。

他彷彿覺得茉黛遠在百萬公里之外的另一個星球,讓他無法企及,因為戰前的那個世界已一去不返。他已經差不多三年沒見過自己的妻子,也沒有她的任何音訊,他很可能永遠見不到她了。儘管她並未從他的心中褪去——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們共同分享的激情時刻,但他苦惱地發現自己已不太回憶得起和她相處時的細枝末節——她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他們在什麼地方親吻,手牽著手嗎?還有,他們在那些總是十分近似的聚會上碰面時,吃的、喝的是什麼,都聊了些什麼話題?有時他腦子裡划過那種念頭,彷彿這場戰爭在某種程度上就是要讓他們離異。但他把這個想法拋到了一邊,這種不忠是可恥的。

用人給他拿來一條黃色的羊絨披肩。他回到莫妮卡身邊,她正坐在一根樹樁上,皮埃爾卧在她腳邊。沃爾特把披肩遞過去,看她圍在肩膀上。披肩的顏色十分合適,讓她眼睛閃閃發亮,皮膚也煥發出熠熠光彩。

她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伸手把他的錢包遞給他。「這一定是從你外衣里掉出來的。」她說。

「哦,謝謝你。」他把錢包塞進外套口袋,那件外套依然搭在他的肩膀上。

她說:「我們還是回屋裡去吧。」

「聽你的。」

她的情緒發生了變化。也許她只是決定要放棄他。或許還有別的什麼事?

他腦子裡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錢包真的是從他外衣里掉出來的,還是她有意偷走的,就像扒手那樣,就在她從他肩頭撣掉那隻可能並不存在的蜜蜂那會兒?「莫妮卡,」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她,「你翻了我的錢包?」

「你說你沒有秘密。」她的臉騰地紅了。

她一定看見了那張他隨身帶著的剪報——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勛爵永遠引領時尚。「如果是真的,你可就太沒禮貌了。」他氣憤地說。他主要是生自己的氣。他不應該留著這張容易被人當作罪證的照片。如果莫妮卡能明白它所代表的含義,那麼別人也一樣。他會因此身敗名裂,被踢出部隊。他有可能被控犯了叛國罪,甚至會被槍斃。

他實在太愚蠢了。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扔掉這張剪報。這是他唯一擁有的跟茉黛有關的東西。

莫妮卡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我這輩子從未做過這種事,我很慚愧。但你應該看出我是多麼絕望。哦,沃爾特,我可以非常容易地愛上你,而你也是,我看得出來,你的眼神,你看我時的微笑都證明了這一點。可你什麼都不說!」她的眼睛裡含著淚水,「這一切讓我失去了理智。」

「我真的很抱歉。」他不再憤怒。現在她已經不顧禮數,向他完全敞開心扉。他非常難過,為她,也為他們兩個。

「我只想弄明白你為什麼總是迴避我。當然,現在我懂了。她很漂亮。甚至可以說跟我有點像。」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但她趕在我前面發現了你,就是這樣。」她用那雙看透一切的琥珀般的雙眸凝視著他,「我想,你們大概已經訂婚了。」

他無法對一個如此坦誠的人說謊,只好沉默不語。

他的猶豫讓她明白過來:「哦,我的老天!」她說,「你們已經結婚了,對不對?」

這句話無異于晴天霹靂。「如果被發現的話,我就有大麻煩的。」

「我知道。」

「你能保守這個秘密的,對嗎?」

「這還要問嗎?」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我永遠不會吐露一個字。」

「謝謝。我知道你會信守諾言。」

她扭過頭去,強忍著淚水:「我們進去吧。」

進了大廳,她說:「你先走。我必須去洗洗臉。」

「好。」

「我希望……」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我希望她知道自己是多麼幸運。」她低聲說完,飛快地轉身進了旁邊的房間。

沃爾特穿上外套,讓自己恢複平靜,然後踏上大理石樓梯。客廳也是同樣簡樸的風格,用淺色的木料和藍綠色的窗帘做裝飾。他覺得莫妮卡的父母比他的父母更有品味。

母親一見到他便知道出事了。「莫妮卡呢?」她嚴厲地問。

他朝她一揚眉毛。她明知答案很可能是「去洗手間了」,卻還這麼問,顯然是緊張過度。他平靜地說:「她過會兒就來。」

「看看這個,」父親揮了揮手裡的紙說,「齊默爾曼的辦公室剛送來的,要徵求我的意見。那些俄國革命者想要穿越德國。簡直是膽大包天!」他剛喝了幾杯荷蘭杜松子酒,情緒激動。

沃爾特禮貌地說:「到底是哪些革命者,父親?」他心裡並不在乎,但很慶幸有個機會轉移話題。

「在蘇黎世的那些!馬爾托夫和列寧那幫人。現在的俄國大概言論還算自由,因為沙皇已經被廢黜,所以他們想回家。但他們回不去。」

莫妮卡的父親康拉德·馮·德·赫爾巴德若有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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