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巨人之戰 第二十一章

1917年1月至2月

這位德國海軍上將開始引用備忘錄上的話——海軍隨時可以出海的潛艇數量,協約國維持生存所需要的船運噸位,以及他們替代被擊沉的船隻的速度。唯一讓沃爾特懷疑的是,這位將軍算得太精確,太確定了。戰爭從來都不是這麼容易預測的,不是嗎?

沃爾特·烏爾里希夢見他坐著馬車去見茉黛。在一段下坡路上,馬車越跑越快,危險地隨著崎嶇的路面顛簸。他喊道:「慢點!慢下來!」可車夫根本聽不見,馬蹄轟鳴,那聲音十分奇怪,聽上去就像汽車發動機在隆隆作響。儘管情況異常,沃爾特仍然害怕失控的馬車會撞毀,他再也無法趕到茉黛身邊。他再次責令車夫減速,亂喊亂叫著把自己驚醒了。

實際上他正坐在一輛汽車上,是由司機駕駛的賓士3/95雙座弗頓轎車,正以適中的速度在西里西亞的一條高低不平的道路上行駛著。他父親坐在旁邊,抽著一支雪茄。他們一大早便離開了柏林,兩人身上都裹著皮大衣——因為這是一輛敞篷車——正在趕往最高統帥部所在的東部指揮部。

這場夢很容易找到解釋。協約國輕蔑地拒絕了沃爾特辛苦推動的和平提議。德軍隨即加強了軍事力量,並打算恢複無限制潛艇戰。戰區的每艘艦船,不管是軍用還是民用,載的是旅客還是貨物,屬於交戰國還是中立國,全部擊沉,用飢餓來迫使英國和法國投降。政客們,尤其是德國總理,擔心這一招能否打敗敵人,因為這有可能會把美國拉入戰爭,但潛艇部隊佔了上風。德皇提拔了好戰的阿瑟·齊默爾曼擔任外交部長,以此表明他到底傾向於哪一方。因而沃爾特夢見自己跌入了一場災難。

沃爾特認為德國面臨的最大危險是美國。德國的戰略目標應該是讓美國置身事外。沒錯,因為協約國的海上封鎖,德國正在忍飢挨餓。但俄國人堅持不了多久,一旦他們投降,德國就能迅速佔據沙俄帝國富饒的西部和南部地區,那裡有廣袤的玉米田和蘊藏豐富的油井。隨後,整個德國軍隊便可以將全部精力集中在西部戰線。這是唯一的希望。

但皇帝能否認識到這一點呢?

最後的決定就在今天。

陰冷的冬日陽光鋪灑在點綴著片片白雪的鄉間田野上。沃爾特覺得自己遠離戰場,真有些像個開小差的士兵。「幾周前我就該返回前線的。」他說。

「軍隊顯然想讓你留在德國,」奧托說,「你的價值是做一個情報分析師。」

「德國有的是年紀大的人做這份工作,幹得至少不比我差。是不是你在背後做了什麼?」

奧托聳聳肩:「我認為,如果你打算結婚,有了一個兒子,那你願意調到什麼地方都行。」

沃爾特懷疑地問:「你讓我待在柏林,就是為了讓我跟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結婚?」

「我還沒有這種權力。不過,最高統帥部里有些人可能覺得有必要延續高貴的血統。」

這簡直虛偽透頂。沃爾特正要表示抗議,這時汽車拐出了大路,穿過一個精心修飾的大門,上了一條長長的車道,兩側是光禿禿的樹木和積雪覆蓋的草坪。車道盡頭是一座大房子,沃爾特還是頭一次在德國見到如此巨大的建築。「這就是普勒斯城堡?」他問。

「對。」

「這麼大。」

「一共三百間客房。」

他們下了車,走進火車站般的前廳。牆壁上裝飾著一隻只用紅絲綢襯著的野豬頭,一段寬闊的大理石樓梯通往樓上的高級套房。沃爾特半輩子都在各種豪華的房子里度過,但這裡是他前所未見的。

一位將軍朝他們走了過來,沃爾特認出他是馮·亨舍爾,他父親的一位密友。「你們如果動作麻利的話,還來得及梳洗一下,」他和藹可親地催促著,「四十分鐘後在大餐廳見。」他看著沃爾特,「這就是你的兒子吧。」

奧托說:「他在情報部門工作。」

沃爾特朝他敬了個禮。

「知道了。我把他的名字記在名單上。」將軍轉過來對沃爾特說,「你應該了解美國吧。」

「我在駐華盛頓的大使館待了三年,先生。」

「好的。我從來沒去過美國。你父親也沒有。實際上,這兒的大多數人都沒去過。我們新任的外交部長倒是個例外。」

二十年前,阿瑟·齊默爾曼從中國經由美國返回德國,從舊金山坐火車到達紐約。他因為這次經歷就被認為是美國方面的專家。沃爾特什麼也沒說。

馮·亨舍爾說:「齊默爾曼先生讓我向二位請教幾個問題。」沃爾特既得意,又有些迷惑。新任外交部長怎麼會徵詢他的意見?「不過,我們還有時間,隨後再談。」馮·亨舍爾招手叫過一個穿著老式制服的男僕,領他們去了卧室。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餐廳,這裡如今已經被改造成了一間會議室。環顧四周,沃爾特不無敬畏地發現德國所有舉足輕重的人物幾乎都到場了,包括總理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他年屆六十,齊刷刷的短髮幾乎全白了。

大部分德國高級軍事指揮官圍坐在一張長桌旁。地位較低的人,其中包括沃爾特,被安排在靠牆的硬椅子上。助手傳遞著幾份兩百頁的備忘錄副本。沃爾特隔著父親的肩頭瞟了一眼文件。他看見進出英國港口船隻的噸位表、運費和載貨空間表,英國餐點的熱量值,甚至還有一條女士裙裝需要多少羊毛的統計表。

他們等了兩個小時,隨後威廉二世走了進來,穿著一身將軍制服。皇帝陛下臉色蒼白,心情不佳。幾天前他剛過完五十八歲生日。跟以往一樣,他那乾癟的左臂 動也不動地在身子側面懸著,盡量不讓人留意。沃爾特發現自己不再能感受到幼時那種快樂的忠誠感。他沒有辦法假裝繼續相信皇帝是臣民明智的父親。威廉二世顯然完全是一個被煩惱壓垮的普通人。他糊塗無能,愁苦不堪,簡直就是人們反對君主世襲制的一個活生生的論據。

皇帝看了看四周,對其中的一兩個心腹點點頭,其中就包括奧托。然後他坐了下來,朝留著一撮白鬍子的海軍統帥亨寧·馮·霍爾岑道夫做了個手勢。

這位海軍上將開始引用備忘錄上的話——海軍隨時可以出海的潛艇數量,協約國維持生存所需要的船運噸位,以及他們替代被擊沉的船隻的速度。「我計算過,我們可以每個月擊沉六十萬噸的船運貨物。」他說。這番表現的確令人驚嘆,每項論證都有數字依據。唯一讓沃爾特有些懷疑的是,這位將軍算得太精確,太確定了。戰爭從來都不是這麼容易預測的,不是嗎?

馮·霍爾岑道夫指著桌上的一摞用緞帶捆紮的文件,想必是開始無限制潛艇戰的皇令。「如果陛下今天批准我的計畫,我保證不多不少只要五個月,協約國就會投降。」說完,他坐下了。

皇帝看了看總理。沃爾特心想,現在我們該聽一聽更為現實的估計了。貝特曼已經當了七年的總理,與皇帝不同,他深諳國際關係的複雜性。

貝特曼表情陰鬱地談到美國參戰的前景,談到美國巨大的人力和物質資源、供給能力,以及雄厚的資金。他引述所有熟悉美國的資深人士的意見證明他的話。不過,讓沃爾特失望的是,他的一番表述看上去像是在走過場。他大概知道皇帝已經拿定了主意。難道這次會議不過是認可已經採取的決定?難道德國的命運已經註定?

皇帝對那些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毫無耐心,在總理說話的時候他坐立不安,厭煩地低聲嘟囔著,一臉不屑的表情。貝特曼的聲音開始發抖。「如果軍事當局認為無限制潛艇戰非打不可,我無法與他們相抗衡。另一方面……」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另一方面是什麼,馮·霍爾岑道夫就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作為一名海軍軍官,我保證不會有任何美國人踏上歐洲大陸!」

真是荒謬,沃爾特想。一個海軍軍官的保證有什麼用?但他這話比剛才那番統計數據更管用。皇帝面露喜色,其他幾個人也點頭贊同。

貝特曼看來只得放棄。他癱坐在椅子上,神色緊張,用一種被挫敗的聲音說:「如果成功在即,我們必須奮力追求。」

皇帝做了個手勢,馮·霍爾岑道夫將緞帶捆紮的文件推到桌子對面。

不,沃爾特想,不該如此輕率地作出這樣命運攸關的決定。

皇帝拿起筆,簽下了「威廉·I.R」幾個字。

他放下鋼筆,站了起來。

屋子裡所有人都立刻起立。

不可能就這樣結束,沃爾特想。

皇帝離開了房間。緊張消除了,人們開始竊竊低語。貝特曼仍坐在椅子上,低垂雙目看著桌子。看上去就像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他低聲叨咕著什麼,沃爾特湊到近旁,聽見他在說一句拉丁語:Finis Germaniae——德國人完蛋了。

馮·亨舍爾將軍走過來對奧托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跟我一起吃頓私人午餐。年輕人,你也來吧。」他帶著兩人來到隔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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