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巨人之戰 第十一章

1914年8月初到月末

聖彼得堡四處張貼著動員參軍的告示,卡捷琳娜坐在格雷戈里的租屋裡痛哭流涕。他真想把她摟進懷裡,許諾永遠不會丟下她。但他無法作這種承諾,因為她愛的是他的弟弟。

卡捷琳娜煩躁不安。聖彼得堡四處張貼著動員參軍的告示,她坐在格雷戈里的租屋裡痛哭流涕,心煩意亂地用手捋著她的長髮,嘴裡不停地叨咕著:「我怎麼辦啊,我可怎麼辦才好啊?」

面對此情此景,格雷戈里真想把她摟進懷裡,吻去她臉上的淚水,許諾永遠不會丟下她。但他無法作這種承諾,不管怎麼說,她愛的是他的弟弟。

格雷戈里服過兵役,因此算是一名預備役軍人,按道理必須做好上戰場的準備。實際上當初他的大部分訓練只是行軍和鋪設道路。不過他覺得自己會在首批徵召名單中。

這實在令人氣憤。這場戰爭跟沙皇做的所有事情一樣,既愚蠢又毫無意義。波斯尼亞發生一宗謀殺案,一個月後俄國竟然跟德國大戰一場!兩國成千上萬的工人和農民就要死在戰場上,而且達不到任何目的。事實證明,格雷戈里和所有他認識的人一樣,都認為俄國貴族極度愚蠢,沒有能力統治國家。

就算能活著回來,這場戰爭也會毀掉他的所有計畫。他正在攢錢買另一張去美國的船票。以他在普梯洛夫機械廠所掙的工資,這要花上兩三年時間,可要是參軍去拿軍隊的薪酬,那他就要永遠等下去了。他到底還要在沙皇不公和殘忍的統治下忍受多久呢?

他更擔心的是卡捷琳娜。如果他上了戰場,她怎麼辦呢?她在寄宿公寓跟另外三個女孩住一間,白天在普梯洛夫機械廠打工,用紙箱包裝步槍子彈夾。等到孩子降生,她就不得不停工,至少一段時間內要待在家裡。沒有格雷戈里,她如何維持自己跟孩子的生計?真要是走投無路,她肯定會不顧一切想辦法的,他知道那些來聖彼得堡的鄉下姑娘急需用錢時會幹什麼。上帝保佑,千萬別讓她去街上出賣肉體。

不過,他並沒有在第一天收到徵召通知,隨後,一周過去了,什麼事也沒有。報紙上說,兩百五十萬預備役已經在七月的最後一天動員完畢,但這只是一種說法而已。一天之內無法召集如此龐大的隊伍、發放軍服、送上火車奔赴前線,甚至一個月都不可能。這些人都是分批召集的,有早有晚。

八月初最熱的幾天過去了,格雷戈里開始琢磨是不是自己被落下了。這種念頭很折磨人。在這個混亂無序、不可救藥的國家裡,軍隊是管理最糟糕的機構之一,或許由於他們的無能,成千上萬的人被忽略了。

卡捷琳娜已經習慣每天一早在格雷戈里做早飯的時候來他的房間。這是他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刻。他總是提前梳洗完畢,穿戴整齊。

但她來的時候,打著哈欠,穿著寬鬆的睡衣,頭髮蓬亂,不過還是很迷人。眼下她已漸漸發胖,衣服便顯得小了。他推算她大概已經懷了四個半月的身孕,乳房和臀部都更大了,腹部明顯隆起。她的美艷豐滿令人愉悅,也是一種折磨。格雷戈里盡量不去盯著她的身體。

這天早上,他正在爐火上煎著兩個雞蛋,她走了進來。早飯他已經不再將就,只熬粥是不行的——他弟弟的孩子需要吃些好的才能健康成長。通常格雷戈里都會為卡捷琳娜準備一些有營養的東西,比如火腿、鯡魚,或者她最喜歡吃的香腸。

卡捷琳娜總覺得餓。她在桌邊坐下,切了一片厚厚的黑麵包,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她一邊嚼著東西,一邊問道:「如果士兵戰死的話,拖欠他的薪水由誰來領呢?」

格雷戈里想起自己曾登記過近親的名字和地址,便說:「就我而言,是列夫。」

「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到了美國。」

「應該到了。已經八個禮拜了,路上用不了這麼長時間。」

「但願他找到工作了。」

「不用擔心。他會沒事的。所有人都喜歡他。」格雷戈里一想起弟弟,心裡就湧起一股怨恨的怒火。本該是他待在俄國照顧卡捷琳娜和未降生的孩子,擔心被徵召入伍,而格雷戈里會開始他省吃儉用地籌備了許久的新生活。但列夫攫取了這個機會。卡捷琳娜仍在為這個拋棄了她的男人悶悶不樂,而對留在她身邊的人全不在意。

她說:「我相信他在美國會過得很好,但還是希望我們能收到他寫的信。」

格雷戈里在雞蛋上削了一小塊硬乳酪,再撒上鹽。他很懷疑他們會收到美國那邊的任何消息,列夫不太在乎什麼感情,他或許打算跟自己的過去一刀兩斷,就像蜥蜴蛻皮一樣。格雷戈里有些悲哀,但出於對卡捷琳娜的善意,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她仍然希望列夫會派人來接她。

她說:「你會上戰場打仗嗎?」

「如果我能做主,就不會去。我們為了什麼目的打仗呢?」

「為了塞爾維亞。他們都這麼說。」

格雷戈里把煎蛋放進兩隻盤子,然後坐到桌前:「問題其實是塞爾維亞將由誰來統治,是奧地利皇帝還是俄國沙皇。我懷疑塞爾維亞人對此是否真的在意,我反正是無所謂。」他開始吃了起來。

「那麼,就是為沙皇而戰了。」

「我會為你而戰,為列夫,為自己,或者為了你的孩子……為沙皇?不。」

卡捷琳娜很快吃掉了她那份雞蛋,又切下一片麵包把盤子抹乾凈了。「如果是男孩,你想取個什麼名字?」

「我父親叫謝爾蓋,爺爺叫吉洪。」

「我喜歡米哈伊爾,」她說,「跟大天使同名。」

「很多人都喜歡。因此這名字用得很多。」

「也許應該叫他列夫,或者叫格雷戈里也好。」

格雷戈里有些感動。他很高興能有個隨了他名字的侄兒。但他不願對她有任何要求。「列夫就很好。」他說。

工廠那邊響起了汽笛——整個納爾瓦區都能聽到這聲音。格雷戈里站了起來。

「我來洗盤子。」卡捷琳娜說。她七點才去上班,比格雷戈里晚一個小時。

她轉過臉來,讓格雷戈里親了一下。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親吻,他不容自己的嘴唇稍作停留,儘管如此,她柔軟平滑的肌膚、脖頸上那慵懶的溫暖氣息仍然讓他回味無窮。

隨後他戴上帽子,出了門。

夏日清晨,天氣溫暖濕潤。格雷戈里疾步走在街上,很快就開始冒汗了。

列夫離開後的兩個月里,格雷戈里和卡捷琳娜之間建立起一種讓人不太自在的友誼。她依靠他,他照顧她,但他們誰都不想這樣。格雷戈里希望獲得愛情,而不是友誼。卡捷琳娜心裡想的是列夫,而不是格雷戈里。但只要確保她吃得好,格雷戈里也就得到了一種滿足。這是他表達愛的唯一途徑。這種關係不會長久維持下去,但眼下很難做什麼長遠打算。他心裡還在盤算著如何逃離俄國,踏上通往美國的樂土。

廠門口貼出了幾張新的動員布告,人們全都圍了過去,那些看不見布告的人還央求別人大聲念出來。格雷戈里發現伊薩克,那個足球隊長,正站在自己旁邊。他倆年齡相當,都是預備役。格雷戈里掃視著告示,尋找自己兵團的名字。

今天這上面有它。

他又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沒看錯:納爾瓦團。

他繼續往下看著名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很難相信這是真的。但他沒法欺騙自己。他今年二十五歲,身強力壯,是當兵的好材料。理所應當被派去打仗。

可卡捷琳娜和她的孩子怎麼辦?

伊薩克大聲罵了一句。他的名字也在名單上。

有人在他們身後說:「別擔心。」

兩人轉過身,便看見細長單薄的卡寧站在那兒,這位和藹的鑄造部監察員是個工程師,三十多歲。「別擔心?」格雷戈里懷疑地反問道,「卡捷琳娜懷了列夫的孩子,沒人照顧她。我能怎麼辦?」

「我跟這個區徵兵動員處的負責人見過面,」卡寧說,「他答應免除我所有工人的兵役。只有那些搗亂分子才去。」

格雷戈里一下子又有了希望。竟然有這樣的好事,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伊薩克說:「那我們該怎麼辦?」

「只要別去軍營。你們就沒事。已經安排好了。」

伊薩克咄咄逼人,這種性格讓他成了一個優秀的運動員,也讓他不滿足於卡寧的答案。「怎麼安排好了?」他問道。

「軍隊把不去報到的人列了名單交給警方,警察就會把他們抓起來。你們的名字根本不會出現在名單上。」

伊薩克不滿地哼了一聲。格雷戈里也對這種半官方的安排很反感——很多環節都可能出問題,但跟政府打交道一直是這樣。卡寧為這件事打點了某個官員,或者許諾了別的好處。真不應該對他擺出粗魯無禮的態度。「這實在太好了,」格雷戈里對卡寧說,「謝謝你。」

「不要謝我,」卡寧溫和地說,「我這樣做是為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