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天地失色 第十章

1914年8月4日

「我親愛的,萬一我們活不過這場戰爭,哦,老天,就請讓我們像夫妻那樣共度一晚吧。P.S:德國在一小時前入侵了比利時。」

黎明時分茉黛便起床了,坐在梳妝台前寫信。她的抽屜里有一疊菲茨的藍色信紙,銀墨水瓶每天都是滿的。她寫下「親愛的」幾個字後便停了下來,考慮下面該怎麼寫。

她在橢圓形的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影:頭髮蓬亂,睡衣也是皺巴巴的。一絲愁苦沿著前額的皺紋,一直延伸到兩邊的嘴角。她還從牙縫間挑出一小片綠色的菜葉。她想:要是他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有可能就不願意和我結婚了。隨後她意識到,如果按他的計畫行事,他明天一早看到的她恰恰就是這個樣子。這種想法簡直太奇怪,也太嚇人了。

她接著寫道:

我願意,我真心實意想嫁給你。但你到底有何打算?我們去哪兒生活呢?

她一直思考了大半個晚上。各種阻礙非常大。

如果你留在英國,他們就會把你投入戰俘集中營。如果我們去德國,我又會永遠見不到你,因為你要遠離家鄉,參軍打仗。

他們的親屬要比國家還能製造出更多的麻煩。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告訴家人結婚的消息?請不要預先通告,否則,菲茨會想方設法阻止我們。就算是先斬後奏,也會有扯不清的麻煩,無論跟他還是跟你父親。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深愛著你。

她封好信封,寫上他住處的地址,離這裡還不到半英里。她按了按鈴,幾分鐘後女僕來敲門了。桑德森是個豐滿的女孩,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茉黛說:「如果烏爾里希先生出去了,就送到卡爾頓府階地的德國大使館。無管在哪兒找到他,都要等他的回信。清楚了?」

「是的,我的小姐。」

「這件事不要告訴其他任何人。」

桑德森年輕的臉上露出一絲難色。許多女僕都參與女主人的暗中勾當,不過茉黛從未有過秘密的戀情,桑德森也不習慣說謊。「如果格洛特問我去哪兒,我該怎麼跟他說呢?」

茉黛想了一會兒。「就跟他說你去給我買女性用品了。」尷尬話題會遏制格洛特的好奇心。

「是的,小姐。」

桑德森離開了,茉黛把衣服穿好。

她不知該如何在家人面前維持慣有的常態。菲茨大概不會留意她的情緒變化——男人很少如此細心——但赫姆姑媽就不會毫無察覺。

吃早飯的時候她照常下樓,儘管神經緊張得感覺不到餓。赫姆姑媽正在吃腌熏鯡魚,那味道讓茉黛實在受不了。她啜了一口咖啡。

一分鐘後菲茨出現了。他從餐具櫃那邊拿了一塊腌魚,翻開《泰晤士報》。平常我是怎麼做來著?茉黛問自己。我會談論政治,那麼現在我也該這麼做。「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嗎?」她問道。

「內閣會後我見到了溫斯頓,」菲茨回答,「我們要求德國政府撤銷對比利時的最後通牒。」他輕蔑地把語氣放在「要求」這個字眼上。

茉黛不敢再抱什麼希望。「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還沒有完全放棄謀求和平的努力?」

「我們倒不如放棄了好,」他輕蔑地說,「無論德國人在想什麼,他們都不可能因為一個禮貌的請求而改變想法。」

「一個溺水的人會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們不會去抓稻草。我們正依照慣例,準備正式宣戰。」

這話一點不假,茉黛心情鬱悶地想。所有國家的政府都會說他們不想打仗,而是出於被迫才捲入戰爭。菲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危險處境,他不懂這種外交防禦是致命的。她渴望保護他,但同時又恨不得掐死他,因為他的固執是如此愚蠢。

為讓自己分心,她翻了翻《曼徹斯特衛報》。報紙用一整版刊登了中立聯盟的廣告,上面的口號是:「英國人,履行你的職責,讓你的國家遠離邪惡而愚蠢的戰爭。」仍有人跟自己的想法一致,這讓茉黛感到高興。但他們沒有任何機會主導潮流。

桑德森走了進來,手裡端著的銀托盤上有個信封。茉黛認出上面沃爾特的筆跡,一下子驚呆了。這女僕到底在想什麼?難道她不知道如果發出的信件是個秘密,收到的答覆也一樣必須保密嗎?

她不能當著菲茨的面拆看沃爾特的回信。她的心狂跳不已,勉強裝出一副不經意的樣子拿過信封,放在她的餐盤邊上,然後吩咐格洛特再為自己倒些咖啡。

她眼睛盯著報紙,以掩飾內心的驚慌。菲茨沒去翻看她的信件,但是,作為一家之主,住在屋子裡的女性親屬的任何來信他都有權閱讀。任何有教養的女性都不會加以拒絕。

她必須儘快吃完早餐,不等人拆開便拿走這封信。她勉強吃了一塊麵包,使勁把它吞進發乾的咽喉。

菲茨從《泰晤士報》上抬起頭:「你不看看你的信嗎?」接著又嚇人地補充了一句,「我看好像是馮·烏爾里希的筆跡。」

她走投無路了。於是用一把乾淨的黃油刀拆開信封,盡量做出一種無動於衷的表情。

上午九點

我親愛的:

大使館的全體人員均被告知收拾行李,付清賬單,準備在幾小時後離開英國。

你我都不要把我們的計畫告訴任何人。過了今晚,我就會回德國,你留在這兒跟你的哥哥一道生活。人們都認為這場戰爭不會超過幾周時間,至多持續幾個月。一旦戰爭結束,如果我們都還活著,就把這一幸福的喜訊通告世人,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萬一我們活不過這場戰爭,哦,老天,就請讓我們像夫妻那樣共度一晚吧。

我愛你。

W.

又及:德國在一小時前入侵了比利時。

茉黛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私下秘密結婚!不讓任何人知道。沃爾特的上司仍然會信任他,因為不知道他跟敵人結親,他也可以帶著榮譽和尊嚴作戰,甚至能在秘密情報部門工作。男人會繼續追求茉黛,以為她仍待字閨中,她對此完全應付裕如,因為這些年來她拒絕了一個個求婚者。他們要分居兩地,直到戰爭結束,最多也就幾個月的時間。

菲茨打斷了她的思緒:「他說了什麼?」

茉黛的腦子瞬間空白一片。她不能向菲茨透露任何情況。那她該怎麼回答他的問話?她低頭看著深米色的信紙和上面端正的字跡,目光落在那句「又及」上。「他說,德國今天上午八點鐘入侵了比利時。」

菲茨放下手裡的叉子。「這麼說,終於還是發生了。」這一次,連他都顯得震驚不已。

赫姆姑媽說:「小比利時!那些德國人恃強凌弱,我覺得他們是最可怕的惡棍。」接著她又一臉疑惑地補充,「當然,馮·烏爾里希先生不能算。他很可愛。」

菲茨說:「英國政府禮貌的要求就到此為止。」

「簡直是愚不可及,」茉黛悲哀地說,「成千上萬的人會在這場無人想打的戰爭中遭到屠殺。」

「我還以為你會支持戰爭,」菲茨爭辯道,「畢竟,我們會保護法國,它是英國以外唯一一個真正民主的歐洲國家。而我們的敵人將是德國和奧地利,他們選出的議會事實上毫無作為。」

「但我們的盟友將會是俄國,」茉黛恨恨地說,「因此,我們就是為了維護歐洲最野蠻、最落後的君主政體而戰。」

「我明白你的意思。」

「大使館的全體人員都被告知收拾行李,」她說,「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沃爾特了。」她把信隨手放在一邊。

可這並不奏效。菲茨說:「我可以看看嗎?」

茉黛僵住了。她不可能把信給他。他不僅會把她鎖在房裡——如果讓他讀到「共度一晚」,還會拿上桿槍射殺沃爾特。

「可以嗎?」菲茨又問了一句,伸出手來。

「當然。」她又猶豫了一秒鐘,才去拿信紙。但在最後一刻她靈光一現,打翻了自己的杯子,咖啡都潑在了信紙上。「天啊,該死。」她看著咖啡模糊了藍色墨跡,心裡頓時輕鬆許多。

格洛特走上前來收拾殘局。茉黛假裝幫忙,拿起信紙摺疊起來,確保沒濺到咖啡的那些字也沾上水濕掉。「真對不起,菲茨,」她說,「不過上面也沒有更多的消息了。」

「沒關係。」他說,又繼續去讀報紙。

茉黛雙手發抖,只得放在膝蓋上掩飾過去。

這不過是個開始。

茉黛想單獨出門十分困難。像所有上流名媛一樣,沒有陪伴她不能去任何地方。男人用這種習俗假裝他們是在保護女性,但實際上不過是一種控制手段。在婦女擁有選舉權之前,這種陋習無疑會一直持續下去。

茉黛成長中的半數時間都在想方設法挑戰這一規則。她不得不偷偷溜出去,不讓任何人發現。這是相當困難的。儘管只有四位家庭成員住在菲茨的梅費爾宅邸,但房子里隨時都有至少十一二個僕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