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天地失色 第九章

1914年8月1日至3日

德國大使館裡亂成一團。沃爾特無法享受參與一場國際勢力的博弈帶來的快感,相反,他被恐懼折磨著,害怕和心愛的女人在戰爭中互為敵人。

茉黛感到心急如焚,焦慮難耐。星期六早上,她在梅費爾宅邸的早餐室里坐著,什麼都不想吃。夏日的陽光透過大窗子照射進來。屋子裡的裝飾很是寧靜——地上是波斯地毯,還有水綠色的牆漆和淡藍色的窗帘,但這一切並不能讓她平靜下來。戰爭在步步逼近,似乎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無論是德國皇帝、俄國沙皇,還是愛德華·格雷爵士,他們全都束手無策。

碧走了進來,穿著輕薄的夏裝,披著蕾絲披肩。管家格洛特戴著手套,為她倒上咖啡,碧隨手從碗里拿了一個桃子。

茉黛看著報紙,但只是掃了一眼標題,無法集中精力讀下去,就把報紙丟在一邊。格洛特拿起報紙,整齊地疊好。「別擔心,我的小姐,」他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會給德國來個迎頭痛擊。」

她瞪了他一眼,但沒說什麼。跟僕人爭論問題很不明智,出於尊重,他們對任何見解都會表示贊同。

赫姆姑媽委婉地把他支開。「我認為你是對的,格洛特,」她說,「再拿點熱麵包捲來好嗎?」

菲茨走了進來。他詢問碧感覺如何,後者聳了聳肩。茉黛察覺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變化,只是無心去琢磨這件事。她立刻向菲茨問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她知道他參加了保守派的領導人在沃格雷夫的鄉村宅邸舉行的會議。

「F.E.帶來了溫斯頓的消息。」F.E.史密斯是位保守黨議員,與自由黨的丘吉爾是莫逆之交,「他提議自由黨和保守黨兩黨組成聯合政府。」

茉黛吃了一驚。她一般都會知道自由黨的圈子裡發生的事情,但阿斯奎斯首相保守了這一秘密。「真是豈有此理!」她說,「這加大了戰爭的可能性。」

菲茨冷靜得令人惱火,他從餐具柜上的盤子里取了些熱香腸:「自由黨的左翼比和平主義者稍好一些。我猜測,阿斯奎斯害怕被他們束手束腳。但他又沒有獲得自己黨內足夠的支持來壓倒他們。他能找誰尋求幫助呢?只有保守黨了。因此就有了這個聯合的建議。」

茉黛擔心的倒不是這個:「博納·勞對此有何見解?」安德魯·博納·勞是保守黨領袖。

「他拒絕了。」

「感謝上帝。」

「我支持他的做法。」

「為什麼?難道你不想讓博納·勞在政府里有個位子?」

「我想要的比這更多。如果阿斯奎斯想打仗,勞埃德·喬治帶領左翼反抗,自由黨就會走向分裂,無法統治國家。那麼會出現什麼情況?我們保守黨就會接管下來,博納·勞就會當上首相。」

茉黛氣憤地說:「你發現沒有,一切都像是在合力促成戰爭?阿斯奎斯希望跟保守黨聯合,因為他們更積極好戰。如果勞埃德·喬治領導一場反抗阿斯奎斯的叛亂,保守黨將接管政府。人人都在爭奪權位,而不是去爭取和平!」

「你怎麼樣?」菲茨說,「昨晚你去哈肯宅邸了嗎?」他指的是波尚伯爵的家,那是和平派的總部。

茉黛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阿斯奎斯呼籲內閣今天上午開會,」這在星期六很不尋常,「莫利和伯恩斯想發布一個聲明,英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與德國作戰。」

菲茨搖了搖頭。「他們不能這麼預先判斷。格雷會辭職的。」

「格雷一直威脅說要辭職,但他永遠不會這麼做的。」

「儘管如此,但現在不能冒險讓內閣出現分裂,我的那幫人正在伺機而動,等待接管政府。」

茉黛知道菲茨是對的。她感到氣餒,簡直想大喊大叫。

碧手裡的餐刀掉了下來,發出異樣的聲音。

菲茨說:「你沒事吧,我親愛的?」

她站了起來,用手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對不起。」說著便衝出了房間。

茉黛站了起來,關切地說:「我去看看她怎麼了。」

「我去,」菲茨的話讓她有些吃驚,「你留下吃完早餐。」

茉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不等菲茨出門,便問道:「碧那是妊娠反應吧?」

菲茨在門前停住腳步:「別告訴任何人。」

「恭喜你。我很為你高興。」

「謝謝。」

「但是孩子……」茉黛的話卡在了她的嗓子眼。

「噢!」赫姆姑媽善解人意地說,「這多好啊!」

茉黛還是想把自己的話說完:「可孩子要在戰爭中降生到這個世界吧?」

「唉,我的天啊,」赫姆姑媽說,「我沒想到這一點。」

菲茨聳聳肩:「對新生兒來說這沒什麼區別。」

茉黛覺得眼淚快流出來了:「孩子什麼時候降生?」

「一月,」菲茨說,「這有什麼可難過的呢?」

「菲茨,」茉黛嘆息了一聲,她已無法止住自己的眼淚,「菲茨,到時候你還會活著嗎?」

星期六上午,德國大使館裡亂成一團。沃爾特呆在大使的房間接電話,收電報,做筆記。如果不是一直為他跟茉黛的前景擔憂,這的確算得上他一生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他無法享受參與一場國際勢力的博弈帶來的快感,相反,他被恐懼折磨著,害怕他和他心愛的女人在戰爭中互為敵人。

威利和尼基之間已不再互發任何友好的消息。昨天下午,德國政府已經向俄國人發出一份冷冰冰的最後通牒,限他們十二小時內停止調動其規模龐大的軍隊。

最後期限已經過去了,聖彼得堡那邊沒有答覆。

不過,沃爾特依然相信戰爭僅僅局限於東歐,因此德國和英國可能繼續保持友好關係。里希諾夫斯基大使也流露出樂觀的態度。甚至連阿斯奎斯都表示法國和英國可能會袖手旁觀。畢竟這兩個國家並未過多介入塞爾維亞和巴爾幹地區未來的問題。

法國是關鍵所在。柏林在昨天下午發出了第二份最後通牒,這份是發往巴黎的,它要求法國人宣布保持中立。這種希望十分渺茫,但沃爾特一心盼著出現奇蹟。最後通牒到了中午就要過期。同時,總參謀長約瑟夫·霞飛曾要求立即動員法國軍隊,內閣今天上午開會決定。沃爾特沮喪地想,任何國家的軍官們都在向政治領袖施壓,以採取措施應對戰爭。

很難揣測法國人到底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差一刻鐘十一點,也就是法國人還有七十五分鐘,里希諾夫斯基接待了一位不期而至的客人:威廉·泰瑞爾爵士。這位官員是個關鍵人物,他長期從事外交事務,經驗十分豐富,是愛德華·格雷爵士的私人秘書。沃爾特馬上將他帶到大使的辦公室。里希諾夫斯基示意沃爾特留在旁邊。

泰瑞爾說德語:「外交大臣讓我通告閣下,內閣正在召開會議,因此會後他或許有能力對你作出申明。」

這話顯然經過一番排練,泰瑞爾的德語十分流暢,但沃爾特還是沒有明白這話的具體意思。他看了一眼裡希諾夫斯基,見他也一臉困惑。

泰瑞爾接著說:「這一申明,也許對防止一場大災難有所幫助。」

這話讓人有所期望,但十分含糊。沃爾特真想催促一句:快點兒說重點!

里希諾夫斯基以同樣保守的外交語言答覆他:「是否可以就這一聲明的主題稍作暗示,威廉爵士?」

我的老天爺!沃爾特暗暗叫苦:我們這是在談論生死攸關的大事啊!

這位官員的答話措辭嚴謹:「是這樣的,如果德國人保持克制,不去進攻法國,那麼法國和英國可能會考慮他們是否真正有義務干預歐洲東部的衝突。」

沃爾特倍感震驚,連手裡的鉛筆都掉在了地上。法國和英國置於戰爭之外——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他盯著里希諾夫斯基。大使本人也顯得既吃驚又興奮。「這非常有希望。」他說。

泰瑞爾警示般舉起一隻手:「請理解,我並未作任何承諾。」

好吧,沃爾特想,但你並不是來這兒閑聊的。

里希諾夫斯基說:「那我也簡單表態——威廉皇帝陛下和德國政府非常願意考慮將戰爭局限於東部。」

「謝謝你。」泰瑞爾站了起來。「我會回去報告給愛德華爵士。」

沃爾特送泰瑞爾出去。他興奮極了。如果法國和英國不參加戰爭,那就再沒有什麼能阻礙他跟茉黛結婚了。這不會是一場夢吧?

他返回大使的辦公室。還沒等他們開始討論泰瑞爾的申明,電話就響了起來。沃爾特拿起聽筒,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我是格雷。我可以跟大使閣下說話嗎?」

「當然,先生。」沃爾特把電話遞給大使,「是愛德華·格雷爵士。」

「我是里希諾夫斯基。早上好……是的,威廉爵士剛剛離開……」

沃爾特盯著大使,全神貫注地聽著他的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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