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2月
格雷戈里·別斯科夫看著他的弟弟列夫從大個兒美國人身上弄錢,心裡十分焦慮。他擔心有一天列夫的魅力再也無法讓他擺脫困境。
十點半鐘的光景,菲茨赫伯特伯爵的梅費爾宅邸的大廳鏡子里映出了一個高個子男人,他衣冠楚楚,一身英國上流紳士的日間裝扮,戴著一副立領——嫌惡時下流行的軟領子,銀色的領帶用一顆珍珠別針固定。他的一些朋友認為穿戴打扮太好反倒有損尊嚴。「聽我說,菲茨,你看起來像一個該死的裁縫,正準備一大早打開店門迎客。」年輕的勞瑟侯爵曾這樣對他說。但勞瑟是個邋遢鬼,背心上沾著麵包渣,襯衣袖口上儘是雪茄煙灰,於是希望大家都跟他一樣。菲茨討厭邋遢,他喜歡打扮得整潔漂亮。
他戴上灰色禮帽。右手拿著他的拐杖,左手拿上一副嶄新的灰色麂皮手套,出了家門,轉彎向南。在伯克利廣場,一個大約十四歲的金髮女孩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說:「給一先令就讓你爽。」
他穿過皮卡迪利進入格林公園。大樹根部圍著一圈積雪。他經過白金漢宮,走進維多利亞車站附近的一個不太引人注目的街區。他不得不向一位警察詢問去阿什利花園的路線。那條街原來是在羅馬天主教大教堂的後面。的確,菲茨想,如果某人想受到某個貴族的邀約,他的辦公室就應該設在一個較為體面的街區。
他是受父親的一位老友召見,那人名叫曼斯菲爾德·史密斯-卡明。史密斯-卡明是位退休海軍軍官,現在陸軍部從事某種少為人知的工作。他派人給菲茨送去一張相當簡短的字條:「事關國家大事,最好面談。你能否在明天上午十一點來見我?」字條是列印後簽名的,只用綠色墨水寫了一個「C」字。
事實上菲茨很高興有個政府里的人願意跟他談談。他十分厭惡被人當成裝飾品,一個富裕的貴族,除了在社交活動上充當點綴以外一無是處。他希望有人向他徵求意見,也許能談談他的老部隊,威爾士步槍團。他或許可以完成某種與南威爾士本土部隊有關的任務,他還是那兒的榮譽上校。不管怎樣,被召前往陸軍部這件事已經讓他覺得自己並非完全多餘。
可真的是陸軍部的嗎?那個地址竟是一座現代化的公寓樓。門衛把電梯指給菲茨。史密斯-卡明的公寓看來一半居住一半用作辦公室,不過,一個爽快利落的年輕人用一種軍人的架勢告訴菲茨,C馬上就見他。
C倒沒有什麼軍人架勢。他身材矮胖,有些謝頂,肉多的鼻子上夾著一副單片眼鏡。他的辦公室里堆滿了雜物:飛機模型、望遠鏡、指南針,還有一幅農民面對行刑隊的畫。菲茨的父親一直把史密斯-卡明稱作「暈船的船長」,他的海軍生涯乏善可陳。他在這兒做什麼呢?「這到底是個什麼部門?」菲茨坐定後問道。
「這是特勤局的對外處。」C說。
「我不知道我們還有一個特勤局。」
「如果有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
「我明白了。」菲茨有些興奮。有人提供機密信息,這的確讓人大為受用。
「也許你能妥善對待,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這是在給菲茨下命令,雖然措辭十分禮貌。「當然。」他說。他很高興,覺得自己成了當中的一員。這是否意味著C要邀請他到陸軍部工作呢?
「恭喜你那次鄉間王室宴會的成功。我知道你聚集了一批出身名門的年輕人讓陛下接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謝謝你。嚴格說來,那是個十分安靜的社交場合,但我擔心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現在你要帶妻子去俄國?」
「公主是俄國人。她想去看望自己的哥哥。這次出行一推再推。」
「格斯·杜瓦也會跟你一起去。」
C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在週遊世界,」菲茨說,「我們的計畫碰巧吻合。」
C身子靠在椅背上,很是健談地說:「你知道為什麼派阿列克謝耶夫上將掌管俄國軍隊跟日本作戰?他根本不了解在陸地上怎麼打仗。」
菲茨在俄國度過了自己的童年,也經歷了1904年至1905年的日俄戰爭,了解戰爭進展,但他不知道這段插曲。「你講講看。」
「嗯,當時好像是亞歷克西斯大公在馬賽的一家妓院參與了一起鬥毆事件,被法國警方逮捕。阿列克謝耶夫前來救援,跟憲兵說打架的是他,而不是行為不端的大公。兩人的名字相近,警方相信了這種說辭,大公也就被放出監獄了。作為獎賞,阿列克謝耶夫便掌管了軍權。」
「難怪他們打了敗仗。」
「儘管如此,俄國部署了世界上最龐大的兵力——整整六百萬人,有些考證說他們調動了所有的兵力儲備。不管它的領導人多麼無能,兵力本身也足夠強大了。但是,如果打一場歐洲戰爭的話,他們會發揮多大效力?」
「我結婚後就一直沒有回去,」菲茨說,「這我沒把握。」
「我們也一樣。因此就請你來了。我想請你在那兒的時候做一些調查。」
菲茨十分驚訝。「可我們的使館不就是干這個的嗎?」
「不錯。」C聳了聳肩,「但是,外交官們一般更熱衷於政治,而不是軍事問題。」
「那他們還有武官呢。」
「一個像你這樣的局外人可以提供全新的視角——就像你在泰-格溫召集的那些人,他們能提供給國王無法從外交部得到的東西。但是如果你覺得你無法……」
「我並不是拒絕。」菲茨急忙說。相反,他很高興要他為自己的國家效力。「我只是吃驚需要使用這種方法。」
「我們是個新成立的部門,資源有限。我最好的線人是聰明機智、有足夠軍事背景的人,知道自己的著眼點是什麼。」
「明白。」
「我很想知道你對俄國軍官階層在1905年後動向的看法。他們的觀念是有所改進,還是依然因循守舊?你在聖彼得堡會遇到所有的達官顯貴,你妻子跟其中半數有親戚關係。」
菲茨聯想著俄國最近一次發動的戰爭。「他們對日本戰敗的主要原因是,俄國鐵路無法運送他們的軍隊。」
「但自從那時起,他們就在儘力完善自己的鐵路網,使用從他們的盟友法國那裡借來的大筆資金。」
「不知他們是否取得了很大進展?」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你坐火車的時候看看是不是正點運行,時刻睜大眼睛。看看鐵道線是單軌還是雙軌?德國將軍們的應急作戰計畫就是基於計算俄國軍隊需要多長的動員時間。如果打起仗來,這種時間表的準確性至關重要。」
菲茨心裡興奮得像一個小學生,但他強迫自己說話沉穩持重。「我會盡我所能去了解這些。」
「謝謝。」C看了看手錶。
菲茨站了起來,兩人握了握手。
「你具體什麼時候走?」C問。
「我們明天動身,」菲茨說,「再見。」
格雷戈里·別斯科夫看著他的弟弟列夫從大個兒美國人身上弄錢。列夫那張漂亮的臉上帶著童稚的急切表情,似乎他的主要目的是顯示身手。格雷戈里的心裡感到一種十分熟悉的焦慮。他擔心有一天列夫的魅力再也無法讓他擺脫困境。
「這是記憶測試。」列夫用英語說。他把這幾個單詞死記下來。「隨便拿一張牌。」他提高嗓門,壓過工廠那邊的噪音——重型機械的叮噹聲、蒸汽的噝噝聲,還有人們大呼小叫的指令和問話聲。
來客的名字是格斯·杜瓦。他穿著一件短上衣、背心和長褲,全都是同一種精細的灰呢子布做的。格雷戈里對他很感興趣,因為他是從布法羅來的。
杜瓦是個和藹可親的年輕人。他一聳肩膀,隨便從列夫手上抽出一張牌,看了看。
列夫說:「把牌放在凳子上,正面朝下。」
杜瓦把牌放在粗糙的木檯子上。
列夫從他衣袋裡掏出一張一個盧布的紙幣,放在牌上。「現在你把一塊美元放在上面。」這種把戲只能跟有錢的遊客玩。
格雷戈里知道列夫已經把撲克牌換掉了。他把另一張牌藏在他的手心裡,用盧布遮著。這種技巧列夫練習了四個鐘頭,關鍵在於要在放下盧布和那張新牌後快速拿起第一張牌,馬上把它藏在手心裡。
「你確定你能輸得起一塊錢嗎,杜瓦先生?」列夫說。
杜瓦笑了,就像所有被騙的人:「我覺得可以。」
「你還記得你的牌嗎?」列夫重複著死記下來的句子。他還可以用德語、法語和義大利語說這句話。
「黑桃5。」杜瓦說。
「錯了。」
「我敢肯定。」
「翻過來。」
杜瓦把牌翻過來。是一張梅花皇后。
列夫收起一美元的鈔票,也拿走了自己的一個盧布。
格雷戈里屏住了呼吸。這是個危險的時刻。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