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與一神教》是弗洛伊德對人類思維世界的最後一次貢獻,或說最後一次闖禍,它事實上由三篇(三波)論文所組成,其中第三篇的《摩西,他的人民和一神教》直到一九三八年春天他逃離歐陸抵達英國倫敦才發表(當時弗洛伊德說:「我又能講話和寫作了——我差點說成是『和思想了』……」這是頗辛酸的告白),這時他已高齡八十二了,而整體成書則還要等到來年的一九三九,事實上這也正是弗洛伊德撒手死去的一年——因此,這本尤其對弗洛伊德本人猶太裔身份極具爆炸力的書,的確有種打了就跑的意味,至少如果憤怒的猶太人要拿石頭打死他(根據《聖經·舊約》,系承傳自摩西律法的古老猶太刑罰)也來不及了。
今天,我們所讀《聖經》的前五篇,《創世記》《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到《申命記》,習慣稱之為「摩西五經」,這個並不精確的稱謂,並非斷言猶太人的「信史」由此開始,但一般比較信靠歷史而非宗教的學者傾向於相信,猶太民族的模糊建構成形可由摩西作為一個起點,如《利未記》的祭司階級建立並世襲,如《民數記》的十二支派分割確定以及人口普查,如《申命記》的律法訂定云云,由此定點,猶太人才回頭回憶之前的約瑟、雅各、亞伯拉罕、諾亞直至亞當夏娃,拼湊出他們的來歷和創世神話,因此,摩西是猶太人的第一個先知,也是第一個民族英雄,他把猶太人從埃及法老王統治底下帶領出來,也把猶太人從蒙昧不明的歷史之中帶領出來。
但弗洛伊德卻說摩西是埃及人,一神教是埃及宗教,而且摩西還被他的猶太子民所弒殺,一切榮光歸於外族,源自敵人,光是這份勇氣和想像力,這本書就值得我們一讀。
但這是真的嗎?我想,一開始就急著問這樣的終極答案儘管很人性,但卻是不太恰當的。正如弗洛伊德說的,「如果所流傳下來的關於過去的一切,都是我們稱之為傳說的,一些不完全的和模糊的記憶,那麼,這對藝術家來說具有特別的吸引力,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他可以自由地根據他想像的慾望來填補記憶的空白,來描繪他希望根據他的意圖來再現那一段時期。一個人幾乎可以這麼說,傳統愈是含混不清,它對於詩人就愈有用。」因此,比較正確的方法是壓住我們對真假判定的渴望,好好欣賞一次思維的詩意演出,把疑惑保留到路的末端再來下判決,甚至不下判決,留住疑惑成為我們再思索再學習的強大驅力。
這部詩意的《摩西與一神教》,如果我們不從論文分篇的角度,而從編織論證的角度來看,它明顯斷成兩大塊,前半是弗洛伊德在《聖經》經文、傳說和歷史材料的採擷揀擇,後半則是個「打回原形」的數十年如一日的一貫心理學老本行老主張。很清楚但多少有點狡獪的是,其中真正居指導作用、屬於弗洛伊德「意圖」或「想像慾望」的,顯然是後半段才露出的心理學主張這部分(「創傷」「壓抑」「記憶/失憶」「弒父」「禁忌」「圖騰」云云),由此堅定的指引,弗洛伊德選取了他所需要的歷史材料和解釋,包括埃及史上短暫出現如曇花又旋即消滅的「阿頓神」一神改革、包括摩西的埃及王室身份或說童年奇遇、包括利未人祭司階級的身份來歷之謎,以及細瑣但讓人會心的,摩西不善言辭的聖經明文記載,需要由亞倫代言,弗洛伊德以為這正是摩西埃及人不懂猶太語言、需要同步口譯的證據(至於摩西初次需要口譯的談話對象是法老王,要說服他准許猶太人離開,這就沒辦法面面俱到,只能說是傳說的變形了)。
總的來說,在這個充滿想像力的弗洛伊德劇本之中,真正關鍵的是摩西死亡這件事,不能讓他如《申命記》最末尾,登尼波山,站上毗斯迦山頂遙望許諾的迦南地,咫尺天涯的孤獨平靜死去(「年一百二十歲,眼目沒有昏花,精神沒有衰敗」),而是摩西得被忘恩的猶太人弒殺,讓這個滔天罪惡蔽入代代傳說的幽黯處,成為猶太民族的「童年創傷」,歷經漫長歷史的潛伏和壓抑,最終以尖銳的一神信仰(以及「救世主死後復活」「原罪」等等)顯現出來,這完全符合弗洛伊德神經症的公式:「早期創傷—防禦作用—潛伏期—神經症發作—被壓抑事物的部分回歸」。對無神信仰的弗洛伊德而言,宗教本來就是一種幻覺,一種典型的神經癥狀。
至於劇本中最燦爛奪目「摩西是埃及人」這部分,相對來說,毋寧只是情節輔助和美學效果——摩西又得死,又得在不整個推翻舊約記載讓他繼續帶領猶太人曠野流浪一整代人,便有必要把活太久的摩西(一二〇歲其實在舊約早期人物中已接近夭折了,像諾亞活了九五〇歲,亞伯拉罕一七五,以撒一八〇等等,這是個有驚人長壽基因的譜系)一分為二,斷成前「埃及人摩西」和後「米甸祭司葉忒羅女婿摩西」兩人,好分別赴死和前進;同時,摩西是埃及人這個宣告,的確為本書帶來驚怖的、奪人耳目的暴力美學效果。
但這裡卻也透露了弗洛伊德本人的某種思維模式,一種靜態的、單線傾向的、甚至太嚴謹因果秩序的思維模式——此種十八世紀理性時代傾向(或變形)的模式,要求弗洛伊德為「猶太一神教」這個重大而且日後撼動整個世界的重大發明找出單一根源,如果我們將一神教視為抽象的、後泛靈崇拜的、得冥想建構起宇宙完整層疊秩序的進步宗教產物,那顯然不太合於彼時逃生救死不暇乃至只知殺戮掠奪的草創猶太部落,因此,一神教得另覓出處,頂好是源於另外一個相對進步文明的社會,於是久遠輝煌的埃及便適時適所補了進來。至於埃及彼時的宗教信仰、哲學思維和社會空氣是否相應於一神信仰、足堪成為如此一神信仰的孕生土壤,急躁頑固的弗洛伊德顯然是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