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愛是驕傲的,愛也是盲目的,所以我們才會落到這麼慘,而傷害過後的疼痛遠比我們想像的來得猛烈和持久。

耿墨池入院後不久,他的經紀人韋明倫和瑾宜就從上海趕來,等他的病情稍稍穩定後,瑾宜便特意來家裡看望我,跟我說了很多關於耿墨池的事。

客廳的沙發上,瑾宜端著我給她泡的茶,慢慢地說著:「考兒,墨池很擔心你。你可能不知道,你上次被大雨困在車內差點兒沒命,昏迷的那幾天墨池都快急瘋了,天天守在醫院誰都拉不走,後來米蘭過去跟他鬧,他跟米蘭大吵一架後回了上海,不回去沒辦法,他不想米蘭騷擾你。可是回去不久他為了緩解焦慮整日酗酒又發病了,病情比之前的兩次更嚴重,好不容易有點好轉他又嚷嚷著要回星城,我和達爾文被他吵得頭都疼了。儘管我們看得很緊,他還是半夜趁護士沒注意偷偷地飛星城去看你,他一直放心不下你。」

我愕然,「什麼時候?」

瑾宜想了想,「我有看你的微博,應該就是你跟祁先生開飛機的那天。我看到微博的時候墨池已經去星城了,我和達爾文都快急瘋了,因為他的病情非常不穩定,他連葯都沒帶就跑了。」

「……」我目瞪口呆,說不出話。耳畔似有輕微的碎裂聲,像是冰封的河面裂開了口子,有湍急的河流在心底奔騰,我只覺得冷,冷到心臟都在一陣陣緊縮,原來是那天!

「考兒,墨池對他做過的事很後悔,他也是一時衝動。現在墨池的病情加重,米蘭還在糾纏他,聽說她連班都不上了,整天守在醫院,不是照顧墨池而是逼墨池跟她正式註冊結婚,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名正言順地要遺產。」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女人真是瘋了!

瑾宜說到這裡哽咽起來,「今天我來看你之前墨池都在跟我說,他這是咎由自取。考兒,我不是要為他開脫,我只是心疼你們,明明相愛為什麼要鬧到這步田地?」

是啊,我們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了!我仔細回想事情的來龍去脈,當我跟耿墨池吵架時,我忘了他是一個病人,我甚至忘了我愛他,那時候我不認為我還愛他,我唯一明確的是我恨他,我恨死了他,只想把他給予我的傷害千倍百倍地還給他,所以多狠的話都說得出口。

這就是見鬼的愛情!明明相愛卻互相傷害,彼此都把愛當作了傷害對方的武器,肆無忌憚,不分青紅皂白,寧可玉碎不肯瓦全。愛是驕傲的,愛也是盲目的,所以我們才會落到這麼慘的地步,而傷害過後的疼痛遠比我們想像的來得猛烈和持久。

瑾宜告辭後許久,我一個人在客廳哭,天黑了都不曉得開燈。窗外呼呼的風聲像是魔鬼在嘶吼,無邊無際的絕望讓我即使在夢中也沉浸在那樣的悲傷里。

漫長的黑夜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天亮得很遲,城市的天空堆積著烏雲。

我胡亂洗了把臉,去醫院探視已經轉至VIP病房的耿墨池。因為我聽瑾宜說他馬上要回上海去治療,我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到他,這一別,也許是永訣。

耿墨池現在的心臟已經不堪重負,日益衰竭,終極的治療方案只有心臟移植,可這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沒有人可以知道等到一顆健康的配型合適的心臟需要多長的時間。瑾宜告訴我說,醫生早就給耿墨池宣判了死期,即使他保持目前的狀態不再持續惡化,他的生命頂多也就延長兩到三年。換句話說,如果等不得心臟移植,他只能活兩三年了,三年後他剛好三十六歲,他真的要追隨他父親的腳步而去了。

「考兒,我害怕那天的到來。」昨天瑾宜一跟我說到這事就泣不成聲,「你去看看他吧,我跟他通電話的時候,他一直在念叨你,他說他對不起你……」

很意外,我剛出電梯就看到米蘭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跟耿墨池的私人律師黃鐘在交談,為避免再次衝突,我避到拐角處沒有讓她看到。

因為是VIP病房區,走廊里很安靜,米蘭的說話聲一字不漏地傳了過來,我聽見她質問黃律師:「為什麼不讓我看遺囑?我是他太太,我有這個權利!」

黃律師可不是吃素的,跟韋明倫一樣,他也是耿墨池的死黨,因為這層關係所以多年來他一直擔任耿墨池的私人律師。我在上海見過他,非常厲害,據說是上海灘首屈一指的名律師,外號「鐵嘴黃」。面對米蘭咄咄逼人的質問,他不卑不亢,回答得滴水不漏:「米小姐,很抱歉,我現在還不能稱您為耿太太,因為您只是和耿先生舉行了婚禮,並沒有去民政部門辦理正式的結婚手續,也就是說在法律上你們的婚姻關係是不被承認的,甚至連耿先生本人都不承認,他對外都是稱您為女友,而不是太太,所以您根本無權過問他的遺囑。退一萬步說,就算您是他的太太,在未得到他本人許可的情況下,您也是看不到遺囑的,還需要我進一步說明嗎?」

「你們合夥在耍我!我明明跟他結了婚,怎麼不是他太太啊?不就是一張紙嗎,我現在就要他去跟我登記!」米蘭被揭下耿太太的身份,惱羞成怒。

看來瑾宜說得沒錯,米蘭現在是狗急跳牆,著急落實耿太太的名分了。

我遠遠瞥見黃律師上前兩步走到米蘭跟前,語氣既不失禮貌,也不失強硬,「米小姐,請保持克制,這裡是醫院。耿先生現在病重,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對您本人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米蘭腳都邁出去了,只得又停下來。

黃律師繼續說:「米小姐,您真是讓我感到很遺憾,耿先生現在病情這麼嚴重,馬上要轉到上海去治療,您不關心他的病情卻惦記著他的遺囑,您讓病床上的耿先生怎麼想?您這不是明擺著向世人昭告您嫁給他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他的財產嗎?米小姐,他現在還沒死,就是死了,他遺產的處置也會交由他指定的律師團全權處理,如果您確實想在未來的遺產分配上佔據有利位置,我奉勸您最好保持沉默,否則以我對耿先生的了解,他就是一個子兒也不給您,您也申訴無門,懂嗎?」

米蘭啞口無言。

「現在,請您還是離開這裡吧,您在這裡多待一分鐘,耿先生的病情就會加重。上次您在醫院打傷白小姐的事情耿先生已經知道了,他很生氣,您這不是逼著他把您從遺產繼承人的排序上撇開嗎?」黃鐘不愧是鐵嘴黃,那氣勢,足以震住囂張的米蘭。

米蘭的聲音頓時低了好幾度,「那我有沒有在繼承人之列,排在第幾位?」

黃鐘聳聳肩,「無可奉告。」

「那白考兒呢,她有沒有在繼承人里?」

黃鐘竟然笑了起來,「米小姐,我覺得您真是個性情中人,我倒是很佩服您敢於直問的勇氣。至於白小姐有沒有在繼承人之列我同樣無可奉告,不過可以提醒您一點兒的是,您在耿先生心中的位置決定了您能獲得多少利益,所以,您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他眼前消失,特別是不要再刺激他,OK?」

「是我刺激他的嗎?明明是白考兒把他氣成這樣的,關我什麼事啊?」

「請自便,我還有事。」黃鐘根本懶得繼續理會她,徑直朝病房走去,都走出好遠又轉過頭,嘴角浮出嘲弄的笑意,「白小姐能讓耿先生這麼惦念,足以表明她在耿先生心中的位置無可替代,您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說著推開耿墨池病房的門徑直走了進去。

米蘭還在原地跺腳,「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會把遺產留給白考兒繼承!那個賤人她有什麼好,人盡可夫,是她把耿墨池害成這樣的,憑什麼怪在我頭上!」

值班護士馬上出來,發出警告:「小姐,請您保持安靜,如果您再這樣我就要叫保安了,不要我再警告第二次吧?」

米蘭風度盡失,站在那裡仰著面孔流淚,過往的醫護人員無不對她露出鄙夷的目光,最後她只能憤憤地離開,十分狼狽。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這場廝殺沒有贏家。我們都以為自己站在多麼正義的立場,去爭取自己想要的,帶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拼盡一切,可是到最後發現我們最最在乎的,從來就不屬於自己。去爭,去搏,哪怕去死,不過是因了那份不甘心。

米蘭不甘心,我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我進病房的時候,黃鐘正在跟耿墨池說著什麼,我一進去他們齊齊地朝我投來驚訝的目光。黃鐘很得體地跟我打招呼:「白小姐,你來了。你沒碰見米小姐嗎,她剛剛都在外面。」

「我沒讓她看見我。」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靠前。

「墨池,那我先走了,回頭我再跟你詳談。」黃鐘很識趣地起身告辭,跟我點點頭,輕輕帶上了門。房間內只剩下我跟耿墨池,我低著頭仍然沒有向前。「站那麼遠幹什麼,我看著累,過來。」耿墨池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我又不會吃了你。」

「對不起。」我捂著嘴,不爭氣的眼淚說來就來。

「過來,讓我看看你,我後天就要走了。」耿墨池近乎央求地說,「讓我看看你的臉,怎麼傷得這麼重,都怪我,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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