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追溯「海格」這個姓氏跟泉水扯上關係,大約是在四百年前。
那一代的海格名字叫作莫里斯,莫里斯·海格,他是個世襲的男爵。畫像上面的他,也是藍眼睛,大鬍子。
在當時的法蘭西,你要找一個最富有的貴族很難,但是你要是想找一個最窮的貴族,很容易,那十有八九就是莫里斯。
在小貓牙山上一千米的地方,他有一塊不大不小的領地,三個村莊和一座足夠結實的石頭房子—與領地上別的房子相比,那還是可以被稱為城堡的。
誰也不知道他的領地是怎麼劃分的:從山上遙望著現在的貝爾熱湖,可是到了湖邊,那就是另一個貴族的地方了;山上的雪水在春天融化,會直下山峰,可是泉水匯成溪流,溪流再變成小河,卻是從小貓牙山的東北部流下去的。看看莫里斯有多倒霉,連雪水都要繞過他的地盤。佔據小貓牙山東北側的那位姓伯潘,伯潘子爵。
莫里斯的領地上沒有泉水,只有兩眼經常乾涸的水井。
沒有足夠的水,農民的莊稼種不好,麥子長得像雜草,玉米粒都是凹陷的,奶牛和羊都是瘦小枯乾的。
莫里斯不是兇狠地壓榨農民的貴族,當然他也壓榨不出東西來,每年只收到少量的東西充當地賦:莊稼、蜂蜜、牛奶和一些蘋果。這樣自己勉強解決溫飽。他不敢去參加貴族的聚會,因為沒有體面的不打補丁的袍子。他沒有女人,他一直是一個人,這也可以理解,貴族只能跟貴族通婚,有什麼人會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窮得只有爵位的莫里斯·海格呢?他連狗都得自己遛。
他有一條好狗,不是因為它漂亮,也不是因為它忠誠—狗還不都是那樣?那是因為它在一個好時候摔了好一跤。
那是個春天,農曆三月份。莫里斯·海格找了老大老大的一圈,終於在一個懸崖邊上看到了他的狗。它一定是從懸崖上滑下去了,沒有掉到山谷里,而被一塊突出一角的岩石接住了。它看到了莫里斯,嗚嗚叫,請求主人救自己上去。
莫里斯當然要救它,他沒有別的伴兒。
他拽著樹枝,慢慢地從懸崖上爬下去,去救他的狗。他一手抓著樹柱,另一隻手終於夠得到他的狗了,結果在這個自己從來沒有來過的懸崖,在這個自己的領地上的死角,他發現了奇怪的事情—在那條狗待的地方,稍稍碰下,一根水柱從岩石的縫隙中噴出來。
莫里斯把狗拽上來,自己坐在石頭上想了半天,那根水柱噴得厲害,如同摩布的泉眼,那麼岩石的後面一定有壓力巨大的水源,沒錯,是山泉水的水源,那可不是山上融化的雪水能有的勁頭。他想到這裡振奮無比,當下開始尋找能接近這個水源的入口。在一大堆亂草和枯枝的後面,他發現了一個山洞,可以允許一個人半貓著腰進去。冷風從裡面呼呼地襲來,打到臉上都是濕的,隱隱的裡面還有流水聲傳來。這裡是水源地,不會有錯。
莫里斯回到村子裡沒有聲張,第二天自己帶了火把來查看。
他果然在山洞的深處看到汩汩而流的泉水!他看到白花花的泡沫,就喝了一口,發現那水竟然有微微的甜味。
這就是海拔一千八百米的海格水的泉眼。
這裡之所以從來沒有被發現過,是因為山洞內部地勢的緣故。入口的地方高,向裡面越來越低,泉水噴湧出來,都向著懸崖的方向流去,最終從岩石的縫隙中流瀉出去。而懸崖這一邊都是石頭峭壁,農民們從不過來,所以也就從來沒有人發現過這道山泉。
莫里斯帶著自己領地上的幾個心腹農民來到這裡,開始修建引水下山的水渠,把泉水引向農莊。他的領地上終於有水了。水流汩汩地澆到田地里,麥子和玉米灌了滿漿,連甜菜都長了出來,牛羊上了膘。從那一年開始農民的收成越來越好,自己留下了口糧還能去集市上賣些錢回來。他們的地賦終於開始以貨幣的形式繳納了。
海格老爺也開始有了些積蓄,翻修了城堡,購置了新衣和駿馬,他四十歲了,覺得自己應該成家生娃了。
那女人成為男爵夫人時才十六歲。
她是沒落貴族的後裔,血統高貴卻家境貧寒,否則不會嫁給已經四十歲的海格老爺。但是這女人是真的美麗,火紅色的頭髮,蜂蜜一樣的膚色和氣味,腰肢纖細,聲音婉轉,海格老爺被她迷得顛三倒四。
他們生了兩個女孩兒和一個男孩兒,一家人在小貓牙山上富饒的領地里豐衣足食,安居樂業。
他們本應該是安居樂業的。
直到男爵夫人參加了一個在山下香貝里城舉行的貴族的假面舞會。那時候她雖然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但是仍然健康且美麗,年紀也不大,二十多歲,剛剛從果汁變成了美酒。
她在舞會上結識了一個年輕人。他高大富貴,臉上戴著黑色的假面,可以看見他漂亮的眼睛,兩人跳了一支又一支舞,剛開始插科打諢,有說有笑,到了後面都很沉默。人就是這樣,心裏面動那些齷齪骯髒的念頭的時候,嘴上就老實了。
她背著海格老爺跟這個年輕人幽會,一次兩次過了癮不算,兩人還計畫著怎麼能做長久的夫妻。夜裡她看著莫里斯的喉嚨,想著自己的情人,手裡握著剪子,心裡想,要是一剪子下去,莫里斯死掉,她以後再也不用受相思之苦。不過要是她真用剪刀結果了莫里斯,自己肯定也跑不了,因此得想個別的辦法才行。
年輕的情人勸她少安毋躁,又問她:「你知不知道莫里斯有個好寶貝?」
女人說:「他有什麼好寶貝?娶我的時候,戒指上的紅寶石還沒有米粒大。」
「莫里斯·海格的寶貝就是他的山泉,你要先找到泉眼在哪裡,然後我們再弄死他,神不知鬼不覺的才好。」
於是她開始跟莫里斯哭鬧,做夫妻這麼久居然都不帶她去看看那口泉眼。
喜歡乳酪焗土豆的莫里斯覺得這婦人鬧得沒道理,一邊吃一邊說:「就在後山懸崖邊的洞口裡啊,平時有兩三個人把守,你要是想去就自己去看看,我明天去里昂待上一個星期,你自己去看看吧。」
男爵夫人抓緊時間把這事通知了情人,趁著她丈夫在里昂的當口處。兩人在小貓牙山的後山見面了,在莫里斯·海格說的地方找到了那個山洞。
男爵夫人對情人說:「你看看,只有你把這個當作寶貝,他輕易就告訴我泉眼在哪裡了,還說有人把守,哪裡有人啊?可能都回家午睡去了。」
男人說:「進去看看再說。」
老實巴交的莫里斯·海格怎麼會跟自己的夫人說謊呢?兩個人果然在山洞裡發現了泉眼,高興極了,當時就開始計畫下一步怎麼除掉海格,情人授意男爵夫人怎樣怎樣做。
兩人在山洞裡待了一會兒,忽然聽見了洞口有聲音,這時候才覺得不對勁。世上哪有那麼簡單就到手的東西?兩人有點慌了,往洞口跑去。男的剛探出頭就被山洞上方掉下來的石頭砸中了腦袋。
男爵夫人看著剛才還活蹦亂跳、胸有成竹的情人腦袋上滿是鮮血,他躺在地上手腳抽搐,當時嚇得癱倒在地上,然後她看見了她的丈夫。
莫里斯·海格沒有去里昂,他在這裡等著弄死這對鴛鴦。
他從上面下來,指著死掉的男人問男爵夫人:「你認識他嗎?」
女人嚇得哆哆嗦嗦地說:「他叫作讓。」
「他還有一個名字呢,」莫里斯說,「他是山北面的伯潘子爵,他勾引你,無非是想要佔有我的水源。」
女人痛哭流涕,抱著莫里斯的腳說:「我錯了,我錯了。」
他說:「你不用認錯,你騙了我,就是這樣,事情結束了。」然後他用石頭照著女人的腦袋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這是海格的第一個故事。
時間過了一百多年,海格的泉水越噴涌越多,越來越洶湧,從一千八百米的小貓牙山奔流下來,與山間的雪水和溪水彙集,成了河流。
因為有了這個泉水和這條河,海格才真正地富裕起來。
這個海格叫作吉斯卡,吉斯卡·海格,世襲男爵,在英國學習了機械回來的年輕人,他在河邊開了鋸木廠,利用河水自高處流下的動能拉動鋸子,切割了好的木頭賣出去,他賺了很多錢。他修建新城堡,擴大了領地,騎著高頭大馬在自己的森林和原野間賓士而過,是香貝里這個地方的領袖和傳說。
那個女人跟著話劇團來到香貝里城演出。
她個子不高,圓圓壯壯的,手臂、腰和胸脯都很結實。第一次出場她扮成一個男人,包著頭巾,畫著濃重的黑眼圈,還貼著鬍子,穿一條半長不短的褲子,黑襪子遮住細腳踝。這傢伙掄著大棒揍老婆,一邊揍一邊罵:「我讓你偷男人,我讓你偷男人,偷麵包偷不來,男人偷得那麼順手。跟你說幾回了?先拿到麵包再脫褲子!」
觀眾們都樂起來,坐在後面板凳上的男爵也樂了。
不一會兒她又換了女裝出來,髮髻高聳,塗白了臉,臉頰上紅紅的兩塊,拿著扇子神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