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那時候,我才注意到喊叫聲。那個聲音並不是我一直隱隱約約聽到的,從宮殿的大庭院方向傳出來的嘈雜聲,而是從西牆外傳來的喧鬧聲,聲音似乎發自於興奮的群眾。

獵犬在我們旁邊賓士,我們沿著後牆,小心翼翼地穿過了凌亂飛舞的樹影。樹影如墨色一般烏黑,夜空則如破曉時一般紅得猙獰而瘋狂。

在查理的窗口下,後宮的角落中,我們停下來探查了一番。四周似乎沒有人影,我們穿過小徑,鑽進懸於阿多尼斯河畔的樹叢中。我可以聽到高處傳來的鳥叫聲,我想那是穴鳥從燃燒的牆上振翅飛起。我從枝幹的間隙中窺見懸崖底下的河水被火光染成紅色。

我們在陰暗的楓樹叢中停了下來,空氣中的薄煙襲來,但是從花園中逃出來以後,這種空氣聞起來異常清新。查理摟緊我。

「你在發抖,冷嗎?」

「一點也不冷,我沒有時間覺得冷——而且這裡夠暖的了!查理,有喊叫聲,我們是不是該過去幫忙?」

「不必。」他說:「先別說我一點兒都不在乎葛拉夫和雷門都燒成灰,反正半座村子已經被這聲音引來了。而且,這地方燒得像只火把一樣,隨時會有人搶搭巴士從貝魯特來這兒看熱鬧。何況,根本沒有人來找你,讓他們燒吧。不過,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回來這裡做什麼?你應該在幾哩之外,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倒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把我帶回來了。」我長話短說。「但是你呢?你為什麼會回來找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親愛的,我聽到你的聲音了。在這個地方整個被浚煙罩住以前,我聽到你發出像柴油火車煞車一樣的尖叫聲。」

「如果換了你,你也會尖叫!但是,別管這件事了——你怎麼進來的?他們說你從大門逃走了。」

「我是逃走了。他們想把我麻醉,我假裝昏迷不醒,可憐的老傑勤受騙了,我把他打倒,逃了出來。麻煩的是他們擊昏我,然後把我關起來的時候,連我的衣服也拿走了……我無法想像雷門怎麼會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逃走。」

「他可能需要你的衣服。你知道,他上去把你的車子開走了。萬一有人看到他,他希望被誤認為你。」

「大概如此吧。不過,他也不該只留給我一床舊毯。而且,我還挺喜歡那件襯衫的,他真該死。於是,我拿了傑勤的鑰匙,赤裸裸地衝出去,然後在門房那邊隨手抓了幾件衣服。你不喜歡這些衣服嗎?我知道如果有人追我的話,他們會直接從淺灘下來,所以我就以那副打扮在後宮的窗戶下快跑。我們的英雄來了,一絲不掛,手裡提著褲子,每次踩到薊草,就像蚱蜢似地跳個不停。」

「可憐的小羊,不過你不是第一個。」

「什麼?噢,在後宮裡橫衝直撞呀。當然……好了,我在樹下停下來,穿上褲子。然後,我就聽到你的尖叫聲了。那個可惡的傢伙傷了你嗎?」

「那倒不是,我是因為貓而尖叫,不是為了他。說下去吧,我要聽聽你的故事,你怎麼回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腦子裡一直不停地思索,現在他想到了什麼事情,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嘆。「是的……那時候我在什麼地方?噢,在後宮的窗戶下——事實上,就在這附近。我聽到了你的尖叫聲,匆匆地套上褲子和鞋子,沖回大門去,但是他們又把門關上了。我設法推門的時候,所有的動物紛紛四處逃竄,然後我聞到了煙味,我以為萬一火勢很大的話,他們就會把門打開。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沒有料到我們會這麼幸運,所以我又在這裡繞了個圈子。我知道他們抓住我以後,就又把後門關上了,所以我不浪費時間去試那道門。我只是跑到視窗下,爬進視窗,我爬得還不錯。」

「還不錯!」我第一次從外面注視著視窗,我抬頭凝視著陡峻的黑牆。「看起來根本就不可能爬進去!」

「對你高大勇敢的堂兄則不然。不管怎麼樣,我知道你在花園裡。我一爬進去,就看到雷門躍過斷橋而過。就是這麼回事……我真希望傑勤的衣服能變成襪子,沒有什麼東西比濕草鞋更討厭了。你為什麼不把頭巾繞在肩膀上呢?頭巾不太臟,至少沒有打濕。我來幫你繫上……你的脖子上圍了什麼東西?」

「噢,我忘記我圍上了這個東西。這是我為你求來的避邪的符咒,你說過你要一個擺在車子里。」

「你最好自己留著吧,好像很管用……好了,現在你幾乎達到我的標準了。」

「諂媚可是沒有用的。」

「我不是在諂媚,你看起來漂亮極了。你的頭髮上摻著一些雜草,身上的袍子髒得就像從牢里滾出來一樣,你的眼睛睜得像水車一樣大,黑得像外太空一樣。」

「因為我吸了他們的煙。」

「真的呀?」他問:「我料想得沒錯。味道不錯嗎?」

「可怕極了。起先你會覺得很愉快,什麼事情都不擔心,然後你突然覺得全身發軟,頭痛欲裂,腦子不聽使喚。噢,查理,真可怕,他們在賣這種東西……他們已經計畫好幾個月了——」

「親愛的,我知道。雷門告訴了我許多事情。你知不知道他是個煙毒犯?」

「葛拉夫告訴過我了。我早該從他的神態和舉止猜想出來的,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告訴你哈麗特姑婆已經過世了這件事嗎?」

「我知道。」

我為之一楞。「你的意思是說你自始至終都知道?你一直故弄玄虛,而且守口如瓶的秘密就是這個嗎?」

「恐怕是的。」

「你當初是如何得知的?」

「我猜想的。你難道不知道她和你一樣,也患有懼貓症?」

「真的嗎?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們在老家從來不養貓的,而且她來我們家時,我們也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是的,現在我懂了。我想當我說『她』房裡有貓時,你立刻發覺事有蹊蹺。可是,哈麗特姑婆如果真的患有懼貓症,葛拉夫應該知道才對啊?」

「那天夜裡他不知道那隻貓就躲在那間房裡。更可能的一點是,他根本未曾想到這檔子事。我們找個看得到的地方談,好嗎?」

我們開始穿過樹叢,沿著多石的懸崖頂端前行。

「好的,你繼續說下去。」

「唔,就是貓的事情讓我大起疑竇,所以我決定潛入探巡,以查明事實真相。雷門允許你四處亂逛顯示她並未匿身於那些地區。我想她一定已經去世了。而後我潛入了宮殿,並且發現她的物品,也就是那份可蘭經抄本以及那對佛犬被隨意棄置,我就更加篤定了。所以那天晚上等你上床就寢之後,我又回去偷窺刺探,結果發生什麼事你知道嗎?我非但被逮到了,而且還被擊昏,遭到拘禁,事情經過就是如此。我們到了,站穩腳步,別讓人看到了。我的天!」

我們現在已經來到了轉角,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幕正在上演的彩色電影。高聳入雲的宮牆在其後跳動的火焰的輝映下,顯得又黑又亂。一座很高的屋頂正猛烈地燃燒著。每扇窗子都迸發出火光,陣陣夾雜著火星的濃煙如浪潮般直朝向圍攻著正門的群眾們洶湧而去。那些受到濃煙所擾的阿拉伯人乃紛紛迴避開來,並一個逕地尖聲叫著,興奮地笑著,等到濃煙散開了以後,又再次逼進宮殿正門,正門打開了,人們急急忙忙地進進出出趁火打劫。在尖聲大叫的阿拉伯人群眾中,我看到一匹栗色的馬,它的毛色就和火光一樣明亮,站在那匹馬前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約翰·雷門。

他正從那匹馬的頭上拉下一些東西,似乎是些布料,或是毛毯之類的東西。他一定是想拿毯子把馬的眼睛及鼻孔遮起來,好帶著馬逃出正燃燒著熊熊大火的馬廄。當他使儘力氣想把馬匹拉離群眾之間時,馬匹只是驚慌失措地退縮不前。

我抓住了查理的手臂。「雷門在那裡!他正想把馬弄出去。查理,他正跨上馬!他就要逃走了!」

「隨他去吧。我們也無能為力。葛拉夫是唯一能——哈啰,你看,他們正阻止他,不讓他走呢。」

一片混亂之中,有個人驀地竄了出來,一把抓住約翰·雷門的韁繩,並對他厲聲喝斥。而後我看到後者伸出手臂,遙指著身後正燒得通紅的建築物,然後,便快馬加鞭地朝我們匿身的樹叢奔來。那名阿拉伯人見狀亦狂奔了過來。等他跑近時我才看清楚原來他就是那西魯。有兩三名阿拉伯人亦隨著跟在約翰·雷門之後緊迫不舍,其中之一還邊跑邊揮舞著手中的獵槍。那西魯見狀乃停下腳步,一把將獵槍奪了過去,並瞄準發射。

但是那匹栗色馬早已沿著宮牆急行,消失在射程之外。它就在我們數尺距離之處的地方跑了過去,而我們身邊的獵犬則亦尾隨其後,狂奔而去。我甚至連約翰·雷門的臉孔都沒有看到。

那發子彈只打到宮殿牆角的石塊上,那幾位朝我們這個方向奔來的阿拉伯人躊躇了一會兒,見於事無補乃一路謾罵著走了回去。

「我想我們該走了,親愛的,」查理在我耳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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