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燈火把房間照耀得明亮如晝。我仍然有一線機會進入東側拱廊下的儲藏室,找到繩索,在火苗蔓延之前,從視窗爬下去。至於那群狗嘛——就我的思慮所及——不管有沒有繩索,我都無法把它們吊下去,但是那群狗現在在宮中最安全的地方,他們只要到水邊就好了。

我跑到橋上,狗兒緊跟在我後頭。一到達斷裂的橋墩時,一隻一隻的狗兒率先一跳而過,有隻狗還急得猛蹭我的腿,我失了重心,搖搖欲墜。我想站穩身子時,卻又踩到一塊不穩的石頭,一失神就摔進了水中。

我想水大約有四尺深,水面上漂浮著閃閃發光的荷葉和蘆葦。我一頭栽到水裡,足踝以下陷在泥濘中,胸膛以下浸在水中,一頭亂髮像團雜草似地蓋在臉上。我掙扎著想爬到地面上,那群狗便站在橋上,又興奮又好奇地盯著我瞧。

不一會兒,它們繞著我游來游去,不時發出幾聲哀鳴,爪子拍打著水面,熱切地想接近我,完全無視於我在狂亂中嘎聲下達的命令。這時候,我置身於糾纏的鳶尾中,企圖把它們推回去,同時自己划動著雙手,奮力穿過簇簇的水仙叢。

但是我到不了拱廊,因為剛才那次意外所損失的幾分鐘時間,使我無法到達儲藏室。燃燒的乾草或碎布飄過水麵,在屋頂上又點燃了幾處地方。屋頂上大部分的地方鋪著經年累月、風乾褪色的木瓦,上面還覆蓋著因為即將來臨的炎夏暑氣而變得乾燥易碎的蔓草,金銀花像枯草一樣起火了。拱廊邊,燃燒的碎片像火箭一樣四處飛舞,煙霧如輕紗般飄過了儲藏室的門口。

花園現在也被火舌吞噬了,灌木枝子四處冒著濃煙,一株柏樹幼苗的頂部也被引燃了。濃煙因為燃燒的香草而變得芳香撲鼻。

北邊的拱廊仍然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是如果沒有繩子,視窗對我而言仍然毫無用處。我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接近水邊,事實上獵犬已經引著我走上了這條路。但是,我想目前我還不需要出此下策,小島暫時還很安全,大部分的植物都因為潮濕而難以引燃。多虧了那兩隻狗,我的情形也一樣。我爬上岸來,獵犬渾身濕淋淋的,掙扎著跟上我。當然,它們一上岸就對著我抖動身子,水球像火星一樣四處飛濺,火勢現在更猛了。

我在糾結的灌木叢中奮力前行,到達了涼亭的台階上。濃煙飛旋而來,我嗆得頻頻咳嗽。不過,濃煙不久就飄散了,空氣又恢複了清明。我跑上台階,進到涼亭中避難。然後,我的雙腿一軟,坐在頂階上,獵犬緊緊地蹲坐在我的身邊。我們現在有時間害怕了。

獵犬現在的確十分恐懼,它們擠在我身邊戰慄不已,我一手摟著一隻狗。湖面上不時飛舞著几絲火星,火光通天,以至於天空中閃爍的繁星都顯得清冷而遙不可及。火焰中不時冒出青色、紫色或綠色的光芒,燃燒的聲音就像馬匹在狂風中奔騰一樣。濃煙在微風中消散殆盡,湖面像熔化的銅一般明亮耀眼,紅色、金色、銀色的火光竄流過黑色的鳶尾叢中,水面像天空一樣跳動著火光。

我揉揉刺痛的眼睛,想驅除這幕幻象。但是等到我舉目再望,這幕景象仍然活生生地星現在我的眼前。水面無風,但是水波在流動。這座花園是個密不透風的口袋,但是花園裡水波流動,漣漪陣陣。花園裡的動物在烈焰的驅趕下,向箭一般地奔向小島。

孔雀一馬當先,兩隻母雞驚慌失措,笨手笨腳地在斷橋上的石塊間飛來飛去。孔雀被自己春天華麗奪目的巨尾所拖累了,它半劃半飛,吵吵鬧鬧地涉水而去,一對無用的翅膀拍打著金黃色的水面。接著是兩隻大鳥,它們對我和獵犬視若無睹,鼓動著醒目的翅膀,咯咯地叫個不停,棲息在我們附近的台階上。

小松雞飛得輕鬆多了。總共有七隻嚇軟了的小松雞圍繞在我的腳邊,它們凝視著花園的火光時,明亮的眼睛就如紅寶石一般閃耀著。在紅光映照下,它們的羽毛像雕鏤的金屬一般耀眼,其中有一隻小松雞倚偎著我的足踝顫抖不已。

一直到有一隻濕淋淋的松鼠突然溜上台階,直直地坐在距離一隻獵犬六吋遠的地方,我才看到了那群松鼠。這時候,我才發現水中萬頭鑽動,就像黑色的箭頭一樣紛紛朝著島上游過來。我想池鼠、地鼠、家鼠都在其中,許多黑壓壓的影子吱吱喳喳地竄到冬青下面。灰色、黑色和棕色的大老鼠搖搖擺擺地爬上岸來,張著慧黠明亮的眼睛疑慮不安地望著我們,然後飛奔到安全的陰影中。壁虎在石頭間到處鑽動,兩隻蛇距離我的鞋子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它們放低了美麗致命的頭顱,一溜煙地消失了。我和獵犬一動都不動,我已經沒有餘力再為它們擔驚受怕了,現在舉足輕重的是火。所有的老鼠、鳥兒、獵犬、蛇,還有我,都有權待在這個小島上,直到危險解除為止。甚至當一隻老鼠爬過我的腳,再踏過獵犬的尾巴疾奔而去時,兩隻獵犬都不動一下。

一隻鴿子從空中飛下來。目前最安全的是飛翔在空中的鳥兒,熱氣逼得它們飛離這個地方。但是有一隻灰色的鴿子不知是翅膀受傷了還是燒焦了,幾乎落在我的手上。灰鴿子像一隻製作拙劣的紙鏢,飄然落下,在我的兩腳之間鼓動著雙翼。我彎下腰去將鴿子拾起,坐下來溫柔地抱著它。在我的腳下,我想甚至最接近湖岸的水面都沸騰起來,水面上擠滿了魚群。鯉魚群從明亮的湖邊蜂湧而向靜謐的湖心。

動物的喧鬧聲掩住了熊熊的烈火燃燒聲。獵犬哀鳴,孔雀驚叫,松雞恐慌地低哼著,老鼠和松鼠則吱吱尖叫,我把兩隻獵犬摟近身邊,不住地喃喃自語:「噢,查理……噢,查理……噢,看在老天的份上,查理……」

我們甚至沒有注意到湖的東北角傳來的沉重激濺聲以及動蕩的水波聲。一個黑影筆直地朝著小島游過來。我輕搖著鴿子,口中哼著歌哄它,臉頰則貼在獵犬濕漉漉的頭上。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水邊,跳入擁塞的魚群中。

水中的黑影已經到達小島了。他從水中一躍而起,甩了甩黑色的頭髮,爬上岸來。然後,他挺起身來,赫然是我的堂兄。他身上只穿了一條濕透了的阿拉伯寬鬆褲子,繫上了一條鍍金的腰帶,腳上趿著濕淋淋的阿拉伯草鞋,全身纏繞著雜草。

他走到台階底下,看到了我和這群動物。

「伊甸園中的夏娃。嗨!愛人。你一定要在這個血腥的地方放一把火,才能救我出來嗎?」

「查理。」我只能吐出這兩個字。獵犬嗚鳴地叫著,在我的身邊蠕動著,並且搖著尾巴。他跑上台階的時候,幾條壁虎倏地竄開。他在我們面前站定了,一隻鵪鶉移開幾吋,閃開他身上滴下來的水珠。我抬頭望著他。「不是我。」我顫抖著說:「是狗,它們撞翻了一盞燈。我以為你已經走了,他們說你逃掉了。他們——他們把我關起來……噢,查理,親愛的……」

「思蒂。」

我不記得他移動了,但是轉瞬間他已經站在我的面前,火光如片片可愛的玫瑰或紫羅蘭花瓣在他濕淋淋的肌膚上閃爍著。不一會兒,他已經坐在我的身邊,一隻獵犬從我倆中間擠出去。查理擁住我,饑渴地吻著我,他的吻幾乎如火一般炙烈。他們說這是人在恐懼和放鬆後的反應,我像蠟一樣地熔化在他的懷裡。

嫉妒的獵犬把我們頂開了,查理笑罵了幾句,翻身躲開另一隻獵犬熱切的舌頭和爪子。

「嘿,朋友,夠了——你能不能把狗叫開?你為什麼一定要躲在動物園中呢?噢,天哪,那隻孔雀填臟,我還滾過了它的尾巴……過來,夥伴,好嗎?我才認識這個女孩二十二年,也許你會給我一個機會。我上次吻你是什麼時候,思蒂?」

「大概十歲左右吧,你變了。」

「改天你一定要告訴我……」

這回是圓頂上掉下來的壁虎把我們驚開了。他一邊咒罵,一邊揮開壁虎,坐了起來。

「思蒂,我愛你,我可以花一輩子的時間和你親熱,我可能真會這麼做。但是如果我們打算離開的話——那麼愈早走愈好,怎麼樣?」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該走了。」

「嗯,我也愛你,我說過了嗎?」

「你表現得很明白了。」他說:「噢,思蒂,愛人……思蒂!」

「什麼?」

他的擁抱和剛才不同了,他不再是我的愛人,而是我的堂兄正抓著我的肩膀搖著我。「嘿,醒醒,親愛的。他們把你麻醉了還是怎麼了?」

「我沒事。」

「我們得趁還有機會的時候離開這兒。」

「噢………對,我們走。」我坐起來,對跳躍的火焰猛眨眼睛。「但是怎麼走呢?除非你會飛?噢,你是虐待狂,你差一點踩扁了我的鴿子了……不,它跑到那邊去了。謝天謝地,它一定被煙熏得暈過去了。」我站起來。「小心松鼠,好嗎?」

他大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噢,看看這些可愛的小老鼠。走吧─」他一躍而起,把我也拉起來,扶著我。「不要那麼害怕,如果我們一定得留在這兒,這兒可能還算安全。不過,在火滅掉以前,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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