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他半晌不答腔,站在那裡眯著眼睛打量我,仍然帶著那種幾近超然的品評眼光。他的眼珠烏黑,目光如糖漿一般閃閃發光,兩相對照之下,下垂的眼皮顯得厚重而蠟黃,眼睛四周的皮膚像過熟的李子一樣呈現淡褐色。

「怎麼樣?」我陡然問道。

他微笑了。「你是個鬥士,不是嗎?我很欣賞你這一點。你帶給我的興奮實在非言語所能形容。坐下來,我們談談。」他從台上走下來,走到對面拿來一把靠在牆邊的椅子。他換了整潔的商人裝束,穿上深色的長褲和橄欖綠的高領上衣,這身打扮一點也不能襯托出他那粗壯的身材。他顯得像頭蠻牛一樣地孔武有力,我的無禮絲毫沒有激怒他。他的態度溫文有禮,甚至還顯得十分愉快,他把椅子拉過來,坐在我的對面。

「抽煙嗎?」

「不用,謝謝你。」

「那會幫著你鎮定下來。」

「誰說我需要鎮定下來?」

「噢,別這樣,曼薛小姐,我以為你講究實際。」

「但願如此。好吧,哪,我的手在顫抖,你高興了吧?」

「一點也不。」他替我點了煙,把火搖滅。「真對不起,我不得不這麼做。請相信我,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想讓你回到這兒來,然後和你談談。」

「你不得不——」我睜大眼睛瞪著他。「噢,算了吧,葛拉夫醫生!你在車子里就可以和我談談了。要不然——如果你打算扯下假面具的話,你在我離開達伯拉漢宮之前,就可以和我談談了。」我向後一靠,吞雲吐霧。這個姿勢為我增添了一點我正需要的自信,我覺得自己慢慢放鬆了。「我不得不說你前幾天晚上那身整潔的打扮要順眼多了。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在午夜接見訪容了,你和你的房間在黑暗中都好看多了。」

就這個房間而言,我的話一點兒也不假。在燈光下疑為浪漫色彩的邋遢,在日光中卻變成純粹的灰塵和疏忽。床帷破舊骯髒,我旁邊的桌子上杯盤狼藉、髒亂不堪、還有一個碟子,布滿了煙灰。「好吧。」我劍拔弩張地說道:「我們談談。請你從頭說起,哈麗特姑婆出了什麼事?」

他坦然地望著我,做了個道歉的手勢。「相信我,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我承認你有理由懷疑和生氣,但是相信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馬上會解釋這一點。關於你姑婆的事,你沒什麼好擔心的,完全不必擔心。她死得很安詳,你當然知道我是她的醫生,我和約翰一直都是她的醫生。」

「她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兩個星期以前。」

「她為什麼會過世呢?」

「曼薛小姐,她已經八十歲了。」

「我相信,但是總會有原因的。原因是什麼,心臟病嗎?她的氣喘病嗎?還是純粹是疏忽造成的?」

我看到他輕輕咬著嘴唇,但是他仍然愉快而坦然地回答我。「氣喘病完全是虛構的。人的聲音是最難改的,當約翰告訴我你很固執的時候,我們知道大概不可能騙過你了,所以我們編了一個故事,好讓我能夠低聲說話。現在,你一定明白了,我向你描繪的那個健忘而且非常古怪的老太婆,根本和事實相差太遠,其實你的姑婆一直到死前頭腦還很清楚。」

「那麼,是什麼原因呢?」

「主要是心臟。去年秋天,她得了輕微的冠狀動脈血塞,後來在二月下旬——我搬來和她住在一起以後,又發作了一次。然後,你可能也曉得,她開始挑食。不久,又間歇性地噁心胃痛,她心臟負荷的壓力更大了。三個星期以前,她的胃病複發,而且病情嚴重,她的心臟因此承受不了。整個經過就這麼簡單。我再說一遍,她已經八十多歲了,你不能期望她熬過去。」

有一陣子,我一語不發,只是抽著煙,凝視著他。然後,我倏地問他:「死亡證明呢?死亡證明在不在這裡?」

「在,我簽了一張,你想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看。」

「我一個字都不相信。你隱瞞了她的死訊,你、約翰·雷門和那個女孩同流合污。你說不定還煞費周章來隱瞞這件事。這是為什麼呢?」

他把手一攤。「老天爺知道我並不怪你。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也會一個字都不相信的。但是,事實上,我不但不願意你姑婆病死,我還願意儘力——事實上,我也盡了力——來挽救她的生命。我不要求你相信我喜歡她,不過,在我告訴你她死得不是時候,因此使得我差點損失了一筆財富之後,你總該相信我了。所以,我讓她活著是帶了一點自利卑鄙的動機在內。」他把煙灰彈到地板上。「然後,就是一連串的神秘和偽裝,我待會兒會解釋。我不想讓律師和她的家人侵入這個地方,所以我沒有報告她的死訊,我們讓本地人以為她還活著。」

「接著,我和堂兄在這個不恰當的時候出現了。我明白了,但是為什麼我們出現得不是時候呢?你最好從頭說起,怎麼樣?」

他靠在椅背上。「很好。我當你姑婆的醫生已經有六年了,在最後的三四年中,我每兩個星期來看她一次,有的時候次數還更多。以她那個年紀來說,她算是非常地活躍健康。但是,她有一點臆想症,而且她年紀大了。我想她雖然極端獨立,仍會有點寂寞。她一個人孤伶伶地和阿拉伯僕人住在一起,我想她一定很怕自己生病或出了意外的時候,必須完全仰賴僕人照顧。」我以為他想說「完全落在僕人的掌握中」。我想到戴著大顆紅寶石戒指的莉黛、矮壯粗暴且陰沉的那西魯,還有傻乎乎地扮著鬼臉的傑勤。「哦?」我說。

「所以,我定期拜訪她,讓她放心——此外,她喜歡有個同鄉和她做伴,我也很喜歡來這裡做客。她身體好的時候,待客很慇勤。」

「約翰·雷門呢?他和我談到他怎麼被僱用的,不過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啊,對,他偶爾會靈光一閃。你可能已經猜到,他和你一樣精通心理學了,他是個考古學家。」

「我……明白了。所以,姑婆才會對考古學興趣大發。但是阿多尼斯花園呢?」

「那些倒是真的。你可以說阿多尼斯花園是他的產業,他的書是關於阿多尼斯的宗教儀式,我想他藉著那些儀式可以提出一些有關病態心理學的理論。還不壞,嗯?除此之外,我相信他對你說了實話。他雲遊四方,為他的書搜集資料,他在宮殿上面的一個神殿上紮營,但碰到了暴風雨——就和你一樣——而來到達伯拉漢宮。你姑婆非常喜歡他,要他在研究工作結束以前,都留在這裡。他們彼此都沒有多費什麼口舌,約翰就定居下來,開始為她管理這個地方。他決定留下來的時候,我心存感激。因為這樣一來,我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他浮現了一絲笑容,我不太喜歡他的笑容。他又小心地彈掉煙灰。「他是個好男孩。」

「而且很有用?」

「噢,當然。他來了以後,這裡的情形大不相同了,夫人非常看重他。」

「我相信,但是我是在說你,他對你很有用。」

沉重的眼皮抬起了,他微微地聳聳肩。「噢,是的,對我而言。我發現他是我絕佳的事業夥伴。」

「對了,我們現在就來談談這點,你的事業。你離開了貝魯特以後,就一直待在達伯拉漢宮嗎?嗯,有道理。你是『御醫』,約翰·雷門不是。我和漢彌德來到大門口的時候,傑勤提到的醫生是你……約翰·雷門一定很快就聽懂了,不過我不懂,加百——那群狗喜歡他。」

「那群狗?」

「噢,無關緊要。你不知道嗎?她以前曾經提到她的狗『受不了醫生』。」

「噢,對了,就是那隻可惡的小畜牲,我才——呃,死……對,沒錯,我是『御醫』。你大概也曉得,這是史坦霍普神話里的一部分,你姑婆一直想像著自己有一個『梅倫醫生』服侍看護她。」他似乎不覺得好笑。「這要付一點代價。我不認為我像那不幸的醫生一樣,要日以繼夜地看護那個畸形的自大狂。」

「別告訴我可憐的哈麗特姑婆要你日以繼夜地看護她——即使她這麼做了。既然她是曼薛家的人,她會有幽默感。」

「不要嘗試為我找到動機,我告訴過你,我喜歡她。」他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我承認去年有一兩次她有點逼人,她的脾氣有時候令人難以忍受。」

我瞥了牆上的木棍和來福槍。「真不敢相信她真拿這些東西對付莉黛,不是嗎?」

他笑得頗真誠。「她的確偶爾會對傑勤扔東西,不過最過分也只有到了這個程度。你不要對莉黛太苛了,她為了自己所要的東西工作得非常辛苦。」

「約翰·雷門嗎?還是達伯拉漢宮呢?兩者都很神聖。」我向前在碟子上按熄了香煙,然後注視了他一會兒。「你知道,我想我真的相信你所說的關於姑婆的話……我是說,我很懷疑你會故意傷害她。你似乎不擔心她在信里寫的話……除非你檢查了她所有的信件。不過,我知道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和村子裡的人來往,和帶補給品過來的搬運夫說話。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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