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我發現亨利·葛拉夫醫生有個高估的習慣。大約七秒的時間,他就把我擺平了。當我醒來的時後,發現我身在一個近於黑漆,大門深鎖,沒有窗戶的屋子裡。只有一點微弱的光線,從門上牆壁高處一個裝著鐵柵的通氣孔里射了進來。我像平常一樣地醒來。

我睜開矇矓的雙眼,注視黝黑的牆壁。牆上影子輕輕地移動,就像風裡飄動的碎布一樣。空氣溫暖而平靜,一種沉重窒息的平靜,讓我慢慢感到被幽禁的感覺。一陣顫動,就像一隻飛蛾撲在玻璃窗上,從打了麻藥的昏睡中,拍打著進入我的意識里,讓我焦慮憂心。我必須移動身子,讓這可憐的傢伙出去,我必須把窗子打開,讓空氣進來……。

可是仍然不行,我就是無法移動。我的身子感覺沉重無力,我的頭隱隱作痛,我感覺很冷,然後,當我把手放在悸動的前額時,因為手是濕冷的,所以我感到額上傳來的熱力。我這時才發現我躺在毛毯上。我努力抓出兩條蓋在自己身上,把臉轉過來,冷冷的手就貼在兩頰和前額上。沉重的藥力仍讓我昏昏欲眠,模糊中我反而感到慶幸。我有個感覺,一個很大、黑色而且可怕的東西,隱約浮現,慢慢逼近,但又無法抓住,而我的心中好像有某種東西拒絕去面對它。我檢視內心深處,閉上了眼睛,並把毯子蓋好,感覺昏昏欲眠……

我不曉得再次恢複知覺時,已過了多久,我想大概沒有很久。這次的蘇醒既徹底而又急促,而且是在一陣震驚中醒來。我突然整個清醒過來,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甚至知道我在那裡。我又回到達伯拉漢宮。是我的腦子開始和我的知覺配合的前幾秒,這裡的氣味告訴我的——沉滯的空氣,灰塵和燈油,還有那股無可抗拒,強烈的哈麗特姑婆的煙草味。我是在後宮花園湖下的一間儲藏室里,也就是在地下室通道上,許多大門深鎖的房間里的一間。

這就是了!

這就是那個不停盤旋在我腦際的想法,等著我從昏死中清醒過來。這就是我一直不肯面對的想法。

在寢宮休息室里的會面、哈麗特姑婆、亨利·葛拉夫……我只能想出一個理由為何亨利·葛拉夫要如此煞費苦心地喬裝施騙,把我拐來。可能是為了那些滿是塵埃,被遺棄的中國瓷器珍品和可蘭經抄本,甚至是為了我曾經瞥見過戴在莉黛手上的紅寶石戒指。哈麗特姑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使得這批歹徒想極力隱瞞。她不只是病了,甚或瘋了——他們應該知道,當這種事到要立遺囑的地步,他們也不必害怕她的家人。不管怎樣,雷門和莉黛都會袖手旁觀,我也不認為這是亨利·葛拉夫的目的。那麼為了這些微的報酬而冒如此大的危險,實在太划不來了。她不可能像我一樣遭到囚禁——但是,也沒有人阻止我在光天化日之下於宮殿里隨意亂逛。

那麼,她是死了。為了某種理由,她的死必須隱瞞起來。這時,我的皮膚在這個溫暖,沒有空氣的土牢中,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我想不出來是什麼原因。但是不管是什麼理由,他們用喬裝、午夜偷窺、以及精心布置的陷阱,把我誘騙至此。

而查理顯然早就懷疑事有蹊蹺——他遠在千里之外,直奔大馬士革,漢彌德在後面追趕他。即使漢彌德追上他,為了我把他勸回來,在他們發現我的行蹤之前,也要一段時間。在腓尼基旅館沒人會想到我,而班西拉也說過:「能來就來……」

思蒂,曼薛就如此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就像哈麗特姑婆和她的加百列獵犬,永遠鎖在腐舊宮殿的塵灰中……

這是個全然愚蠢的行為。藥力漸漸地消失,使得我的神經為之鬆弛。我強打起精神,坐起身子,想要看看周遭的環境。

四周景物漸漸地清晰起來。靠近床角幾尺寬的地板上布滿了灰塵,一道微弱的光線從上面照下來,低矮的天花板上滿是蜘蛛網。一道粗石牆上,一團像是皮革或金屬也許是馬具的東西,從一個個生鏽的掛鉤上垂吊下來,外面又傳來一陣細碎模糊的聲音,油燈的燈心晃動著。當微弱的光線從窗子的細縫中照射進來時,很快就淹沒在一片黑漆中。陰暗中依稀看到條板箱、盒子、以及如小汽油罐一般大小的罐子。

我確實已經知道自己身處何地。從通氣孔看上去,可以看到地下走廊上的燈火。下面的門重重深鎖著。我和查理曾經看過那些令人費解的大鎖,毫無疑問地是那扇門。而且,上面當然也沒有窗。

這種寂靜給人一種緊張、沉重和令人窒息的感覺,就像在洞穴中、在地下道感受到的那種死寂。我靜坐著,屏息諦聽。我的身子到處都僵硬難耐,就像瘀傷一樣,但是已經不大痛了。取而代之的,是在那種情況下所體會出的一種更糟、更難過且迅即消失的感受。薄弱的生命力和神經末梢易受傷的痛處,就像一隻蝸牛,被人剝去外殼,一心只想匍匐後退,蜷縮起來。

真是全然的死寂。分不出是否還有人留在宮殿里,你會以為我已經被活埋了。

這股陳腐的味道不加思索地滑過我的心田,然後像支毒箭似地打擊著。伴隨而來的是個快速的幻覺,好像有塊重石壓在我上面,還有數噸重的石塊、沙土和厚厚一層的水鋪在上面。這個重量一定很可怕,如果上面的石頭有輕微的滾動以及沙土輕微的移動——

隨著一陣刺骨的寒意透入皮膚,我聽到從死寂的黑暗中,傳來沙土落下的滴答聲。

我站起身來,兩腿僵直,而且還直冒著冷汗。這時有一個念頭,像陣甜美的氣息吹來,使我舒了一口氣。滴答聲僅是我手錶的聲音。我踮起腳尖,靠著門伸著手臂,我把手腕朝著通氣孔伸去。我可以看見了。這小小熟悉的表面,像個老朋友般發出熟悉的滴答聲,把我的理智和知覺帶了回來。已經快六點了。當我接受亨利·葛拉夫搭便車的邀請時,正是下午四點,我失去知覺已經十二小時多了。

我把手放在門下,不論如何總是值得一試。門閂輕輕提起,但是大門紋風不動。這本是原先就已經預料到的結果,所以我幾乎沒什麼感覺。我總是感到,自己努力地要掙脫幻象,也就是那種幾噸重的石頭和水壓在我頭上的幻覺。

剛剛我聽到的恐怖聲音,現在又像鬼魅般再度響起,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門平靜地打開,在那個慣常的靜默中,我鎮靜地等待著,並挺直背脊,把臉沉了下來,坐在床上,因為我不相信我的雙腿還能承受我的重量。我雙唇乾燥,心跳劇烈。我在期待什麼,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很害怕。

是約翰·雷門,他提著一盞燈。後面是莉黛,拿著餐盤進來。如果我想過這個,一定會覺得飢腸轆轆,可是我沒有。他把燈放在牆上的壁龕中,女孩越過他,走了過來,把一個碟子放在板條箱上。她塗了眼線的大眼睛斜斜地瞄了過來,我看見她臉上有一絲喜悅之色。那股微笑在嘴角掀動著,那微翹的弧度讓人覺得不懷好意。她飾以金邊的絲質衣服閃亮著,這猛然提醒了我的處境。我仆在毛毯上,頭髮散落著。我不管她的驚訝,突兀地對雷門說:

「她怎麼了?」

「誰?」

「當然是哈麗特姑婆。少跟我打啞謎,我知道你那沒人性的同黨化了裝。我姑婆在那兒?」

「她死了。」

「死了?」我尖銳地說:「你是說被謀殺了?」

我從眼角中,瞥見莉黛走著,絲綢衣服閃閃發光。雷門很快地轉過頭,俯視著我。因為他背對著燈光,我無法看清楚,但是他的語氣中微微有些緊張。「不要這樣富於狂想,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是因為自然的原因而死。」

「富於狂想!」我氣憤地說:「說得詳細點,她怎麼死,何時死的?」

他不自然地說:「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葛拉夫醫生是她的大夫,他會解釋的。」

「天知道他會不會解釋。」我說。

他本來朝著門口走去,但是我的語氣,讓他又折了回來面對著我。光線現在照在他身上了,我看到他的臉上有種再次評估、驚奇、甚至是驚駭的表情,他欲言又止。我想他的表情和語氣一樣地急躁。拖得老長老長的臉孔以及浮腫的眼窩顯示出他缺乏睡眠。而嘴角那個腫大的瘀傷,和顴骨到耳際深深縷刻出的猥褻表情,更是以前我沒有看過的。我正暗自細看時,莉黛迅即以充滿惡意的聲音說道:

「不要讓她那樣對你說話,你是這裡的主人。」

我縱聲大笑。「看起來倒很像,不是嗎?你以為我是陷入困境中的人嗎?好,你馬上就會知道。而且,我向你保證,你聽我的話,把我弄出去,對你絕對有利。我要現在就走,請讓我現在走。」

他有些生氣,又有點極力自制地吸了口氣,謹慎又有點緊張地說:「我保證會讓你走的。但是現在你還是要呆在這兒。葛拉夫醫生等會兒會來看你。」

「他現在就可以來看我——在我洗完澡後。而且,我要拿回我的手提袋。」

「手提袋就在床邊。現在不要傻了,我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這兒有些食物。我們現在要走了,如果你有點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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