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次拿起了那張上面胡亂地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繼而三次伸出手去拿起了話筒,然後三又次都把話筒掛上。如果他真要打電話給我,他自然會打的。如果他沒有打,那麼我當然不應該再去煩他、擾他。
可是,大馬士革我仍然要去的。
我離開了噤聲不響的電話,下樓來到了大廳。
酷熱的早晨,天空一碧萬頃。那輛眼熟的大車子在十點整滑行到旅館的正門,我坐進司機旁邊的前座上。漢彌德一如往昔,穿著一件白之又白的襯衫,愉悅地和我道安之後,便將車駛離路邊。一路驅車東南行,朝邊境開去。
我們沿著連接大馬士革和貝魯特的公路一路開下去。這條路線我在旅行時就和旅行團沿反方向走過一次了,所以在我們抵達敘利亞和黎巴嫩的交界之前,我已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接受永無止盡、沉悶厭煩的等待,等著蜿蜒的車隊一輛接一輛地接受檢查和盤問。我們的車子在黎巴嫩這邊的車隊是第四輛,但是隔著兩百碼的無人地帶,我能夠看到一長排北向的車隊一字排開,在烈日當空下、塵沙滾滾中等著獲准通過敘利亞邊境。
漢彌德拿著汽車執照和我的護照,消失在做為邊境哨亭之用的臨時辦公室之內。時間一分一秒地消逝了。第一輛車子駛過了柵欄,而後又停下來接受車身檢查,以及進行對把關者的賄賂,繼而又一路匍匐前進。到另一邊邊界,又重複那同樣冗長、同樣煩人的質詢和檢查。十五分鐘之後,第二輛車也得到放行。現在我們前面只剩下一輛車而已了。
不堪車內的悶熱,我走出車外,爬上了路邊的山坡上,並找了一塊和其他石頭比起來塵土較少的圓石頭坐了上去。等了許久,我總算看到漢彌德從邊境的辦公室里出來,朝向車子走來。
當我看到他邊走邊搖著頭時,我正把車門打開了一半。
「恐怕出了點差錯。他們說我們不能通過。」漢彌德說道。
「不能通過?這是為什麼?」
「很顯然地你的護照並沒有按照規定辦理。」
「真是胡說八道!我的護照當然是按照規定辦理的!他們以為我的護照出了什麼毛病?」
他滿臉道歉和不快的表情。「你的護照上沒有黎巴嫩的入境簽證……事實上,他說這上面甚至連敘利亞的出境簽證都沒有。所以,官方根本不承認你身在這個國家境內。既然你根本未曾入境,所以他現在也無法讓你出境。」
我楞住了。我還沒有完全弄懂。「官方根本不——唔,那麼他以為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鑽地洞嗎?」
「我想他也不會做如是想。他當然了解其中必定有些程式出了差錯,但是此時此地他也無能為力。」
我憤憤地說道,「這不是太妙了嗎?我的護照還在你手上嗎?我可以看一看嗎?真該死,我星期五經過這邊境的,護照上一定會蓋有檢查章的……漢彌德,你們國家的字母怎麼這麼難看?你自己仔細看過一遍了嗎?」
「是的,我看過了。恐怕他說的沒錯,曼薛小姐。上面沒有檢查章。」
我的護照上面所蓋的章子根本不多,所以我匆匆過眼,沒花多少時間便翻過一遍。的確,他似乎說的沒錯。我抬起頭來,「但是我告訴你,我是在星期五經過這裡的。那時他們自然會在這上頭蓋章,是不是?如果上面沒有蓋章,那是他們的錯。我當然把護照遞給他們看了,而他們也讓我通過……你告訴了那個人我自星期五以來一直都待在這裡嗎?」
「我告訴他你最近才從大馬士革抵達貝魯特的,不過我並不確定是那一天。」
「我是和旅行團一道來的。我們有五輛車、二十二名團員和一名導遊。那是星期五快近中午的時候。如果值勤的是同一個人,他或許還記得他全部讓我們放行。而且無論如何,他們一定留有紀錄的,是不是?還有,導遊手上有名單,那上面應該會有我的名字。你能夠再去一趟,把這些話告訴他嗎?」
「我當然會告訴他。但是,你知道嗎?我想這或許就是問題所在。如果你隨著旅行團出遊,你的名字必然會在團體護照上,也就是你的導遊手上那份名單。但除非你特別要求,否則,他們很少會為你個別蓋章的。你沒有要求他們為你加蓋印章嗎?」
「我當然沒有,我從來沒想過。我以為我們的導遊應該了解的——他知道我要繼續留在黎巴嫩……可是,漢彌德,這簡直是莫名其妙!他們當然應該知道我在此地是不合法的!他們應當知道你和你的車子吧?你一定經常往來於這條邊境公路之上。」
「每個星期都會經過。噢,是的,他們認識我……我和我的車子都可以通行,我們的證件是合於規定的。但是恐怕你不可以。這裡的規定非常嚴格。」
我憤怒地說道:「這真是可笑至極!這兒又不是英國和蘇格蘭,何必如此大驚小怪。這幾天的經歷,使我覺得國家越小,越會煞有介事地大驚小怪………我很抱歉,漢彌德,我不是有意如此粗魯。只是這太叫人氣憤了……而且這裡又熱得要命。真抱歉。」
「沒有關係,」漢彌德說道,他的眼神既困惱又充滿了同情。「不過他明天就會回來的,是不是?」
「誰會回來?」
「你堂兄。」
「我根本沒想到我堂兄,」我急急地說道。可是事實上我當然想到了我的堂兄,而漢彌德在我還未知道之前就先知道了。我覺得好像被別人抓住把柄似的,一股新的感覺襲上心頭,那是一種全然不快的感覺。
他緩緩地說道,「我知道這些邊境的官員對外國人都很挑剔,可是我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這裡有許多問題,而且恐怕是大問題。這裡經常有走私的事情發生……你不要誤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他們懷疑你也牽涉在內,但是我們不得不制定並執行一些規則,很不幸地,你被他們誤會了。」
「被連累了。」
「對不起,請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被他們連累了。誤會和連累是兩回事。走私?老天,到底有什麼好走私的?我們看起來像是裝載著滿車的槍械或是白蘭地嗎?」
「不是白蘭地,不,這裡不時興這些東西,是大麻煙。」
我揚起眉毛。「大麻煙?我忘了我身在何地。我堂兄稱這裡為『大麻煙之毒窟』。」
他縱聲大笑。「是這麼說的嗎?恐怕貝魯特是的。而且還不只大麻煙呢。恐怕土耳其和伊朗還種有鴉片,並且經由這兒走私到海外呢。我已經告訴過你了,現在對大麻煙的控制已經很緊,而且會越來越緊,刑罰也會越來越重。正如你所眼見的,邊境的檢查因此會有點嚴格。」
「我想我了解他們有嚴格檢查的必要。可是他們沒有必要對觀光客也這麼嚴格吧?」
「甚至連觀光客也干這種勾當。就在最近,有兩名英國學生遭到逮捕,而且罪證確鑿。你沒在報上看到這個消息嗎?」
我搖搖頭。「結果他們怎麼了?刑罰有多重?」
「對他們多半處以下獄監禁的刑罰。他們還在貝魯特。以前都處以三年的監禁,現在另外還科以苦役。至於黎巴嫩本國的國民則除了刑罰之外,還要褫奪公權、登記在案。在別的國家刑罰則更重。譬如說土耳其就處以死刑,現在的埃及也是,我想伊朗也一樣。可見此事有多嚴重。」
「可是我以為你上次說在中東這似乎不是件很嚴重的事情?至少,你暗示沒有人認為吸食大麻煙是不對的。」
「當政府對某件事情的熊度很認真時,你會發現,其實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經濟問題,」漢彌德嘲諷地說道。「譬如說埃及吧?這問題就非常嚴重,埃及政府十分擔憂自黎巴嫩非法入境的走私品,所以,埃及向黎巴嫩政府提出了抗議。因此,很不幸地,我們現在不得不對埃及多注意一些。」他笑了笑。「所以你看看這種事情有多棘手吧?而邊界的檢查官員也只好嚴加檢查和質詢了。」
「真該死,既然我們前進不得,乾脆回貝魯特好了。我剛剛正在想,要是我要離開黎巴嫩回英國去時該怎麼辦才好?我是應該重新簽證呢?還是到領事館那兒詢問這撈什子出境檢查章的事情?如果手續很難辦,那可能會花很多時間,我最好現在就開始辦理。」
「我想你說的對。不過,我不認為這件事和你的領事館有關。我想我們應該到貝魯特的安全局重新簽證。你如果願意多等一會兒,我可以回去問問這裡的官員應如何辦理。誰知道呢,這樣或許不會花太多時間。我們或許還能在黃昏之前趕到大馬士革呢。」
我對他笑了笑,「噢,是的,那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回來時也可以再賺一筆回程車資呢!謝謝你,漢彌德,你真的太好了!」
漢彌德笑著走開了,而後消失在檢查哨之內。
車裡熱得像烤爐一樣,於是我又出來,再一次地爬上路邊的山坡。這一次我爬得比剛才高,約莫爬了一百尺,在這個高度上,我可以看到對面那塊無人地帶和敘利亞的邊界崗哨,以及再過去的邊境公路。那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