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這間王子的休息室很大,也很臟。彩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到處鋪著波斯地毯。這些地毯也全都很臟,牆上則嵌鑲著圖案細緻精巧的馬賽克。一座桃紅色的柜子依牆而立,上面放著一些瓶子和紙盒子。一兩張搖搖欲墜的椅子和一張塗著中國式朱漆,類似寶座的東西以及散落地上的報紙、書、藥瓶、殘燭等雜物是這個房間較為低下的部分里僅有的傢具。

在這房間里高出的平台邊上,放著一張很大的卧床,床的上方垂掛著磨損了的絲絨床帷,床的四邊則吊著厚重的花飾。床邊立著一盞老式的油燈。當我向卧床走去時,油燈的光線把我的身影投射在我的面前。那身影跳動不已,像個怪物似的,而後又在通向平台的台階上下晃動著。

哈麗特姑婆像尊佛陀般端坐在床上,全身覆以彩色的絲綢衣服,並伸出一隻大而蒼白的手,示意我再向前靠近一點。

要不是我早知道那個人是哈麗特姑婆,否則我真會把她誤認為一名身著長袍的東方男子。她穿著一件以真絲製成類似睡袍的衣服,外面還套著一件鑲上金邊的寬鬆上衣,在最外面則又披著一條披巾,這些衣服的質料雖然很輕柔,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很有男性味道。她的皮膚非常蒼白,她的嘴唇也毫無血色,但是她那對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和眉毛,卻為那張橢圓形的臉龐注入無限的生命力,而顯得毫無老態。她抹了過多的麵粉,有些麵粉甚至還沾在鮮紅的絲絨床帷上。在那張同時兼具著女性和男性味道的臉龐上,她纏繞了一條白色的頭巾,使得這一切景象顯得更加的古怪和奇異。

事隔十五年之久,我對哈麗特姑婆的印象已經相當模糊,縱使她身著十五年前的衣服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仍然會認不出來。但是有一點在我腦海里記得很清楚,即是她左手手指上的戒指。現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和我記憶中幼時看過的那枚戒指一般大,也一般明亮。我還記得我父母親時常對我和查理提起有關這枚戒指的事情。這枚戒指上鑲著一粒圓形的紅寶石,約莫一個大拇指的大小,但它的價值卻是十分地昂貴。這枚戒指是一名巴格達的小王子送給她的禮物,她一直將它戴在她那雙男性化的大手上。當她揮手要我向前走近時,她手指上的紅寶石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我不知道她是否等著我上前親吻她,幸而那粒紅寶石又閃了一閃,她示意我坐在她床邊的一張椅子上,才解了我的困境。

「哈啰,哈麗特姑婆,你好嗎?」

「唔,思蒂?」她的聲音極為細微,非但綳得緊緊的,而且還有種氣喘的味道。不過她那雙炯炯逼視的黑眼睛,則是充滿了活力與好奇。「坐下來,讓我仔細端詳你。嗯,是的。你以前一直都很漂亮,現在都成了大美人了,是不是?還沒結婚嗎?」

「還沒有。」

「那麼現在正是時候了。」

「可是我現在才二十二歲而已呢!」

「才二十二歲?我都忘了。約翰總說我老是把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我都記不得你了,他有沒有告訴你這一點?」

「他說你很可能會忘了我。」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他總是忘不了要告訴別人我已經年老力衰了。」她瞄了跟著我步上台階,站在床邊的約翰·雷門一眼。他則定定地回望著她,這使得我感到極度的不安。哈麗特姑婆銳利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如果我真的忘了你,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多久沒見到你了?」

「十五年。」

「嗯,是的。一定有這麼久了。唔,你長得很像你的父親。他最近可好?」

「噢,他很好,謝謝你。」

「我猜想是他要你來問候我的,是不是?」

哈麗特姑婆的語氣仍然鋒利無比,而且也不知因何緣由非常地火爆。我冷靜地看著她。

「如果他知道我在這裡,我相信他會要我代為致意的。」

「嗯。」她陡地躺回一堆放在床角的枕頭上。「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很好。我如果告訴他們,我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見到你,而且發現你身體非常健康的話,他們聽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是毫無疑問的。曼薛家族的人都很體貼入微的,是不是?唔?」

我無辭以對。

「唔,女孩?」她繼續追問著。

我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這麼坐非常不舒服。「我不知道你要我回答什麼,哈麗特姑婆。你如果認為我們早該來此地看你,你盡可以要求我們,是不是?事實上,你自己也很清楚在過去的這十五年之間,你每隔兩年就寫封信給我們,聲稱要和我們斷絕關係。而且不客氣地說,我今天進來這裡並未受到應有的歡迎,我差點被拒於門外!況且,再怎麼說,你自己也是曼薛家族裡的一份子。你不能說我們寫給你的信沒有你寫給我們的信多。再怎麼樣你寄來的遺囑,我們都會回以謝函的。」

那雙黑眼睛閃了一閃。「我的遺囑?哈,原來如此!你是來向我要財產的,是不是?」

「唔,我也有我自己的工作,我餓不死的,是不是?」我對她露齒而笑。「而且為了你那區區一小筆遺產,而大老遠從英國遠渡重洋來到這裡,也未免太不划算……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現在就把屬於我的那一小筆遺產交給我,我以後就再也不會來打擾你了。」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只看得到她那雙在頭巾和眉毛陰影底下的眼睛,從枕頭上望著我。在她拉扯衣衫之際,我發現約翰·雷門瞄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半帶著調侃,半帶著憂慮。「我本會像他們所有的人所希望地客死異鄉,一個人孤伶伶地死在這裡。」

「我告訴你——」我開口說道,但又隨即噤聲不語。查理告訴過我,哈麗特姑婆喜歡面對挑戰,在談了這一陣子的話之後,我相信她是有意刺激我,惹惱我。可是我記憶中的哈麗特姑婆說話不是這個樣子的,她甚至連回嘴都不會。十五年對年輕人來講,幾近是一輩子那麼長,或許對老年人來講,也差不多等於半輩子那麼長了。我應該試著去體會她的心情,同情她,憐憫她,而不應該感到不快和煩躁。

我很快說道,「哈麗特姑婆,請你別這麼說!你自己應該清楚得很,如果你想要什麼,或是需要什麼,你儘管可以讓爹地知道,或是讓查士叔,或是我們族人中的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們在美國已經住了四年之久,這點你也是知道的,我想我們是有點消息不靈通。不過你總是寫信給查士叔,而我從他那兒得知——我是說,你總是把話說得很明白,說你希望留在這兒,過你自己的生活。你當然應該很清楚,你若是發生了什麼事,譬如你生病或是什麼,如果你真的希望能有個人來這裡看你,或是需要一些援助——」

看到她眼睛很快地閃過一抹光芒,使我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神中分明沒有任何悲戚和感傷的味道,我知道我心裡那股壓抑著我不叫我同情她、憐憫她的本能是對的。

「哈麗特姑婆!」我說道,「你是在逗我,對不對?你一定知道你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嗯。隨便說說,是不是?你是說我應該說,我有個對我很關注很照顧的家族?」

「唔,老天,你知道一個家族就是這樣子的啊!我不覺得我們這個家族和別的家族有什麼不同之處!你應該很清楚,你大可以拿一小筆遺產打發我們,和我們斷絕關係,但是不管怎樣,你仍然是我們家族中的一份子!」

「你聽到了嗎,約翰?」

他看起來局促不安,他張口對她說了一些話,但是被我打斷了。

「你很清楚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告訴你,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或是你發生了任何事情——唔,倫敦到貝魯特只要六個小時的航程,在你還不知道自己需要我們時,我們之中便早已有人趕來這裡照應你了。你想想看,當初查士叔在他堂兄亨利去世之後,代為撫養他的兒子查理。爹地說他和查士叔對這件事想都沒想,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老天,我做事總是率性而行,也從來沒有人阻止我,不讓我到我想去的地方,可是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是碰到點什麼麻煩事,我只消打通電話給爹地,他自然會在三秒鐘之內趕到的!」我抬頭看了約翰·雷門一眼,略為躇躊了一會兒,而後果決地接說著下去,「而且你也無需逗弄雷門先生了。不管你說什麼話,我都毫不在乎,不過我或許應該在此時此地把一些事情對你說個分明,縱使我語言有輕率不妥之處……任誰有雷門先生在旁陪伴著都會感到很高興的。所以你最好對他好一點,因為他在此地留得越久,對你越有好處!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們並非存心把你撇在一邊忽視你——我們只是要讓你按你自己的生活方式過日子,而且你按此種生活方式似乎也過得很好!」

她現在大笑不已,笑中毫無虛飾。她再度揚起那隻大手,手指上的紅寶石戒指亦為之閃爍不止。「好啦,孩子,好啦,我是逗你玩的!你是鬥士,是不是?我以前的所作所為也像個鬥士一樣。是的,我是不輕易讓訪客進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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