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雙扇的銅門立於一座精心雕琢的拱弧之下,乍看之下,這兩扇門顯得十分的壯觀龐大,可是等到走上前去時,才看到門上厚重的門環早已不見,而精心雕琢的紋飾也早已被風雨侵蝕得剝落磨損。大門的右手邊確實有個鈴。
漢彌德拉了拉鈴繩。在這一片寂靜之中,我們連鈴繩被拉緊的吱吱嘎嘎聲都聽得很清楚。過了一兩秒鐘,門上的彈簧發出了一些尖銳的聲響,而後門鈴便在門內肆意地叮叮噹噹響了起來。某處有隻狗也狂吠著回應這驀地一聲鈴響。而後,一切又再歸寂靜。
當漢彌德正要再次舉起手來拉鈴的當兒,門內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幾乎不能算是腳步聲,因為那只是拖鞋輕飄飄地踩在布滿塵土的地板上的悄然聲響,而後便是門的那邊傳來一陣門閂被往後拉,以及門吱吱嘎嘎地即將打開的充滿惡兆的聲音。
我看了看漢彌德的眼睛,發現他也和我一樣,充滿著期望和企待的眼神。在這麼一個節骨眼上,不管是誰來開門,都不會減低高潮的氣氛。
最後,有一扇門吱吱嘎嘎緩緩地打開了,裡面似乎是一條走道,和我們現在所站的陽光耀眼的地方比起來,那條走道顯得十分黑暗。門邊站著一個身著白色長袍、瘦而佝僂的身影。有好一會兒,我以為這個人沒有臉,而後我才看清楚,那只是因為他的皮膚黑黝,而他身後黑暗的走道襯托得他只剩下一身的白長袍而已。
他探出頭來,一個肩膀佝僂、皮膚乾癟的老人。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因為見到陽光而眯成一條線,他眨了眨眼,對漢彌德說了一些我想大概是阿拉伯語的話,然後準備把大門關上。
「等一等。」漢彌德啪嗒一個箭步從我身旁跨過,鑽進門縫中,而且以他那強健的肩膀死抵著大門。他已經告訴我他打算說些什麼話。一連串火急的阿拉伯語傳入我耳中。「這不是普通的訪客,而是你們夫人的一位親戚,你不可以把她關在門外,你聽著。」
那名老人略為猶豫地停了下來,漢彌德乃繼續說下去。「我叫漢彌德,是從貝魯特來的,我開車送這位年輕小姐來看你們女主人。我們知道你們女主人現在已經閉門謝客多年,可是這位年輕小姐是英國人,她是夫人的侄孫女。所以你一定要進去見你們女主人,告訴她思蒂·曼薛小姐已經遠從英國趕來看望她——思蒂·曼薛小姐,她帶來了夫人在英國的全部親戚的問候之意。」
門房很愚蠢地空瞪著兩眼,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似的。我開始懷疑他的耳朵是否聾了。而後我看到他望著我,眼中充滿了好奇之色。不過他搖搖頭,再度咕噥地說了一大串話,這時我才弄清楚他是個有語言障礙的老人,而且情形非常嚴重。
漢彌德朝我聳了聳肩膀,「他們並沒有說錯,是不是?『與外界不相往來』這句話可真是千真萬確,這個人是個啞吧。不過,我不認為他是個聾子,所以我敢說他一定能以某種特殊的方式把口信帶到她主人那兒去。現在還沒有絕望的必要。」
「我並沒有這種感覺。」
他縱聲大笑,繼而轉身面對著那名老人,那老人仍然低聲咕噥地說個不停,漢彌德乃又大聲地說道,「嘿,別又想把門關上,你要是不把口信帶到你的女主人那兒去,或是不另外派個人和我們談話,我們就待在這裡不走……現在,你聽懂了沒?思蒂·曼薛小姐,夫人的侄孫女從英國來看她,就是一兩分鐘也好。我這麼說,夠清楚了吧?現在你進去傳達這個口信。」
毫無疑問地,這名老人的耳朵並沒有聾。他滿臉好奇的神色,兩眼定定地盯著我看,但是卻仍然毫無進去通報或是請我們進入的打算。他猛烈地搖著頭,對漢彌德說了一大串話,並以兩手緊抓著門的邊緣。
我插嘴說道,「嘿,漢彌德,或許我們不應該……我的意思是說,以這樣的方式強人所難硬闖進去……很明顯地,他有他主人的命令,而且他似乎對他主人十分順從、害怕。或許我可以寫張便條——」
「如果我們現在就走了,你以後就再也不可能進去了。他害怕的人不是你的姑婆。我從他的話中所能猜測的,似乎是有關醫生的事情。醫生禁止任何人進去。」
「醫生?」
「別擔心,」他怏怏地說道,「我可能是弄錯了,我不太聽得懂他所說的話,不過我想他的意思正是如此。等一等……」
另一串連珠炮似的阿拉伯話又從漢彌德的口中迸出,而那名老人回答的話仍然是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字眼。他的嘴角滿是唾液,而他的頭則仍然猛烈地搖著,他的雙手則自門緣上鬆開,正準備朝我們身上揮來。
「請你——」我說。
漢彌德飛快的一聲「什麼事?」嚇得那老人噤聲不語。
「漢彌德,」我果決地說道,「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我已決定非進去不可。要是我見不到我的姑婆,那我就去見那位醫生,如果他在這裡的話。要是他不在這裡,那麼總該有人能把他的姓名和地址抄下來給我吧,如此我就能夠直接去找他。把我所說的話全告訴他。告訴他我執意非進去不可。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告訴他,要是我的姑婆發生了什麼三長兩短,我們家裡的人可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接著說道,「你再告訴他,如果這個地方有個能夠和我們交談的人,我們想和他談一談,而且要快。」
「我會告訴他的。」
我的吩咐他是如何傳達的,我並不知道。不過經過數分鐘激烈的爭吵之後,門房總算讓步,打開大門讓我們進去。
漢彌德在退後讓我進去時,朝我眨了眨眼睛。「我告訴他你從沙克爾村一路走到這裡,早已筋疲力竭,而不願意再站在外面的炎陽之下等待。如果我們一旦讓他把大門關上,我懷疑以後還有沒有再見到他的機會。」
「我相信沒有的。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和我一道進去,好嗎?我是說,有些事情告訴我這裡的人並不歡迎我的到來。」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漢彌德說道,他扶著我的手臂,引導我走進門內一片陰涼和黑暗之中。「我只希望你發現夫人一切安好……那個老傢伙告訴我的話,我可能弄錯了。唔,至少我們已經進來了,就憑這件事就值得我以後向我的子孫輩們大吹特吹的了。」
那扇門在我們身後又咿咿呀呀地關了起來,而且還傳來一陣放上門閂時充滿了惡兆的聲音。在我的眼睛適應了這一片昏暗之後,我才知道我們並不是站在走道之上,而是在一條高高的圓形頂棚的隧道之內,這條隧道長約十五尺左右,尾端通向另一扇厚厚的門。隧道的兩邊各有一個小門,其中的一個門是開著的,我看到門內放著一具舊式的推拉床,床上覆著凌亂的床單。毫無疑問地,這個房間應該是門房住的地方才對,或許這裡原先是個警衛室吧。這一扇門對面的另一扇門則是緊閉著的,而且還上了鎖。
老人打開隧道末端的門,太陽光立即爭先恐後地傾瀉了進來。我們跟在他身後,走進一個大庭院里。庭院的三邊分別有三座拱道。第四邊,也就是我們的左手邊上則立著一道高牆,我在牆外瞥見一抹綠意。這個庭院既寂靜又空曠,不過地面上凌亂的塵土印子,顯示此地在不久前有野獸走過,而且這兒的空氣中也充滿了馬匹的味道。
門房並未在此停留,他只是帶領著我們穿過庭院,向右轉走到拱廊之下,而後又穿過另一扇門,來到一條陰暗的走道。在這兒,我瞥見許多或則向左或則向右的走道和門,有些門是打開著的,可是裡面的房間光線很暗,我什麼都看不到。不過其中有個房間上面開了一扇天窗,所以我看到了放在房裡的一些袋子、盒子以及一張破椅子。老人領著我們走在迷宮似的走道上,轉了三個右轉彎之後,來到了另一個庭院。這個庭院比先前那個要小一點,在穿過庭院時,我的眼角瞥見了一個快速移動的物體,當我很快地轉頭過去想看個仔細時,那物體已經不見了,不過我知道那一定是只老鼠。
我們又走過另一道拱廊,經過更多扇的門,其中有幾扇門是打開著的,裡面破舊骯髒的房間顯露無遺。這整個地方有股廢棄多年無人居的氣氛,似乎只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老鼠和蜘蛛住在裡面。沒有一面地板是乾淨的,裝飾得極其華麗的嵌鑲地板到處都是裂痕與塵土,而牆上的馬賽克也早已破舊不堪,且蒙上一片灰塵。窗檻斷了,門楣也裂了。死寂和塵土像塊灰色的毯子,罩在所有的東西上面,散發出一股腐朽多年的味道。我不禁開始後悔自己為何執意非進來不可。想到等一會兒就要和那位像只蜘蛛般住在一個又舊又臟、腐朽不堪、滿是塵土的蜘蛛網裡的姑婆,我心裡便充滿了恐慌和沮喪。
行行復行行,我們又來到了另一個庭院,行到此時,我已完全失去方位感,不知身在何處。不過在不遠處的屋頂之外,我看到一簇簇綠樹,所以我猜想我們必定快接近宮殿後面的部分。
在經過一道拱廊之後,我們的眼前展現著一座平台,這座在拱廊下的平台有三面設有座位。我本對此地的任何座椅毫無信心,唯恐坐了會跌個正著。但這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