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小丑之檻 第一節

車子經過聖橋之後,右手邊是湯島聖堂,接著沿著御茶之水稍髒的河流行駛約一分鐘。雖然離東京都心很近,但大概因為很多醫院和學校的緣故,這一帶充滿沉穩的氣氛,十分安靜。

「喔,在那裡停車。應該就是這一間。」

車子從電車道往右轉,順著茂密的半月型花壇划出一道弧線,利落地停在下客處。影劇記者梓與攝影師鳥居一起探出頭,從車窗往上看著建築物。角落的電線杆上裝有照明燈,因此那邊都亮得宛如白天,每一扇窗戶都拉起遮光窗帘,攀上牆壁的常春藤,在春天的夜風下,葉片微微飄動。雖然是兩層樓建築,但因為天花板挑高,看起來像三層樓。大約兩年前,這個樂團的爵士鋼琴手從二樓窗戶摔下來,當場死亡。原來如此,如果是這般高度,的確很有可能。

梓從車內出來,走上門廊的樓梯,看到掛在入口處右手邊的一個大門牌。宛如青銅的青綠色板子上,用浮雕字樣寫著「不二見庄、羽翼·和琴宿舍」。

「喂,看這個。快過來。」

向攝影師招手並按下門鈴之後,樂團羽翼·和琴里吹奏單簧管的團長網代稔彥就出來開門。藍色粗布褲子上搭配了宛如蜜蜂一樣黑黃條紋的毛衣,這是這個樂團統一的休閑服。

「恭候大駕,一路辛苦了。」他向他們鞠躬,彷佛要把長長的身體折成兩半似的。他是一個非常有本事的人。自己的樂團能登上一流報紙的影劇版,一定很開心,但卻也沒因此而過度諂媚,他那直率的態度,讓二位記者留下好感。

不二見庄,是樂團的資助者三木所有,這點梓他們都知道。在戰前就以高級公寓聞名,不過戰後這裡也毫無例外地被接收,作為美軍將校的宿舍。他們把一樓大肆改造,只在右手邊留下一排房間,剩下的空間全部打通,弄成一個大廳。

後來不二見庄的接收被解除,歸還原屋主之後,讓三木倍感困擾。這已經無法當作公寓使用,但要再裝潢又太費事。

就在這時,原本就受他關照的羽翼·和琴因為找不到適合的練習場所而傷腦筋,於是他就大方出借給他們使用。所以同時得到練習所和合宿所的羽翼·和琴,因此成為爵士界的幸運兒。

單簧管樂手走在前頭,斜斜地穿越大廳。那個大廳相當寬敞,彷佛可以容納十到二十組人跳舞。一邊走,記者們一邊不客氣地四處看。牆上掛了帶有爵士樂團風格的照片,還有這個樂團在酒館演出時的多色印刷海報等物,與門口反方向的牆上有三個窗戶,還有一扇應該是後門的門。大廳右側,有四扇漆成淺綠色的門一字排開;在最前面,也就是最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一條通往樓上的樓梯。不知是否美軍留下來的,樓梯上鋪著大紅色地毯。

網代走到最前面的房間,也就是樓梯旁邊的房間,打開房間門,請兩位進去。那是一間約有八坪大的舒適房間,帶來柔和感覺的,好像是間接照明與淡粉紅色的壁紙。從事必須日夜與噪音生活的職業,大概需要使用到色彩心理學,大廳的壁紙也一樣,是讓人心情舒暢的乳白色。

請記者們坐下之後,網代走到牆邊的洋酒櫃前,拿出兩、三瓶酒來。

「調酒如何?我有很不錯的酒。」

「不用麻煩了,我們不會喝酒。」

「甜酒的話可以吧?」

他在雪克杯里加入苦艾酒和苦味酒,手法熟練地搖起來,然後倒入三個玻璃中。梓和鳥居都不太能喝酒,所以我們像行交杯換蓋儀式的新娘一樣,只用嘴唇沾一下,就把杯子放回桌上。只有網代一個人品嘗著酒。

「前陣子Hot Peppers的報導,是誰寫的呢?」看樣子他很關心對手的樂團。

「你想問紅辣椒小鬼的身分嗎?那是秘密。」梓也笑著回答。

他們報社的影劇版,最近刊登了十次新進爵士樂團的介紹報導,每次都是不同的匿名爵士樂評論家,而且像是在鼓勵年輕爵士樂手般,評論都很溫暖。企劃做得很好,加上評論家善意的態度讓年輕讀者產生共鳴,因此這個系列做得很成功。

「那個叫做紅辣椒小鬼的人,寫得挺好的。雖然也有兩、三個地方語氣很尖銳……」

「哎,那個啊,畢竟連吃生魚片也要加芥末的嘛。就像這個調酒裡面也要加苦昧酒一樣。」

「希望你們對我們的樂團也可以手下留情。」網代一邊笑著,一邊開玩笑似地說,並把杯中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他臉上突出的顴骨一帶開始泛紅,看樣子他雖然喜歡喝酒,可是酒量不是很好。他拿著玻璃杯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長。也因為手這麼大,所以才能吹單簧管吹得那麼好吧,梓心想。

寫報導的人不是梓。可是,因為一定要提供評論家一些檯面下的知識才行,所以話題也就漸漸朝向那裡發展。網代的眼眶變紅了,他回想著,一邊述說大學時代的樂團畢業後,以成為職業樂手為目標更加努力練習的往事。他的說話方式很巧妙,也不會像一些爵士樂手一樣,態度膚淺或裝腔作勢得讓人討厭,從言談中,即可窺知他的教養。

「不過,家母希望孩子能當個上班族。所以當她知道我玩樂器時,其實表情不是很好看,哈哈哈。」網代很開心似地放聲笑起來時,有人用力敲門,聽到敲門聲的樂團團長臉上仍然掛著笑容,致歉之後站起來開門。

「我有點事想問你。」傳來語氣強橫的女子聲音。梓和鳥居嚇了一跳,面面相覷。

「你……現在我不方便……」

「趕快給我出來啦,就說有事想跟你說了。」女子打斷他的話,強硬地說。網代很無奈地悄悄走出去。網代想要安撫對方似地講了兩、三句,但那卻反而讓女子更為光火。她愈來愈激動,語氣也變得粗暴。她呼吸很急促,有時像是太生氣了說不出話來,有時說話激動得像是要狠狠打網代一巴掌。

「現在報社的人在裡面。你說話那麼大聲,會讓我麻煩的。」

他這麼一說,女子變得更加氣勢洶洶——報社記者又怎麼樣?女子的語氣很明顯地透露出這個意思。梓和鳥居都很努力不去聽他們的對話。雖然只要站起來,把還開著的門關上就可以了,可是他們連這樣都辦不到。所以只好開始硬找話題聊,像是公司餐廳最近變難吃了,或是前天在街角遇到一個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凈是聊些無聊的事。事實上,公司的餐廳又便宜又好吃,街角遇到的女子鼻子又大又尖,絕對和美女沾不上邊。

網代與女子的對話,似乎也總算要結束了。不知是否因為想說的話都大吼著說完了,所以心情變得舒暢,她粗魯地丟下一句狠話之後,就用力踏著步伐離開了。網代回來之後,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臉上看起來有點紅潮。

「抱歉,剛才實在太失禮了。」

「不會、不會。」梓和鳥居都一臉沒聽到他們對話似地表情。那是在如此場合下最禮貌的表現。

「請不要放在心上。她是個本性不錯的人,也很有本事,只是現在心情有點不太好。」

「很有本事是指?」

「她是主唱,我們團的。她叫做瓜原真由美……」說到真由美,梓也曾在電視上看過她。日本爵士歌手唱的歌連「R」和「L」都分不出來,還要唱英文歌。美國的雜誌曾經如此揶揄過,而真由美也不例外,而且她唱「R」的時候還像德文一樣捲舌,更聽不清楚。再加上音程很特別,音質又不好,也很容易跟不上拍子,快歌幾乎都是如此。不過,因為她長相算是很漂亮,酒館的醉客很捧她場。照梓的見解來看,真由美的存在對羽翼·和琴來說只有扣分,絕對不可能加分。

雖然嘴巴上說她很有本事,但網代看樣子也很清楚這點。「特別是瓜原的事,希望貴報能高抬貴手。其實,她自己也知道她會被拿來當成批評的對象,所以現在才會這樣鬧彆扭。」

他低聲拜託著說。如果她是那樣的個性,當她在報導中受到批評,會如何歇斯底里地大發雷霆,梓也並非不能想像。

「我會轉達你的希望。可是,畢竟寫的人不是我。」就算是他們,也沒有立場指示評論家該怎樣寫。「而且,如果惹評論家不高興,反而會引起麻煩,這樣就更糟糕了。」

諸如此類的話講了約三、四分鐘後,又聽到敲門聲。後來才知道,這棟建築物裡面的門和窗戶,都加裝了隔音裝置。這裡是樂團的練習所,會這樣做是當然的。所以,就連這間客廳也一樣,如果只是在房間裡面出聲響應,在外面是聽不見的,每次敲門都一定要站起來開門才行。

網代打開門之後,兩名男女走了進來。男子長得很高。

「你們太慢了吧。只有我孤軍奮戰。」

「我刮鬍子刮傷了啦,都流血了……」額頭很窄,眼睛細小的男子說。他左邊下巴有傷口凝血的痕迹。網代鬆了一口氣似地表情轉向記者們,介紹這對男女。

「這是彈貝斯的江差和彈鋼琴的越生。」

「你們好……」

江差的聲音沙啞,聽起來宛如劉易斯·阿姆斯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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