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咒縛再現 第十四節

回到房間洗過澡之後,穿上白襯衫躺在床上,疲勞忽然一股腦兒湧出來。但是神經反而變得緊繃,今天早上之後所發生的事情,在頭腦里像跑馬燈一樣反覆地播放。

就算辛島那麼說,但鬼貫堅信兇手就是直美的信念,卻絲毫沒有動搖。他盯著房間天花板,尋找直美不在場證明的漏洞,思索檢討各個面向。

但是,在他這樣做的時候,就不費吹灰之力地解決剛才浮現的疑問。也就是直美在案件發生之後的十一月四日,搭乘包租車到八代的真正意義,會不會是為了要把警方的注意力誘導過去,所施行的調虎離山之計呢?如果是的話,直美特地分散警方注意的原因,是因為她的不在場證明有其他缺失,為了避免被戳破所以混淆視聽。那麼,到底哪裡有缺失呢?

鬼貫認為那個缺失,就在熊本車站。她一定在熊本車站裡耍了什麼詭計吧。為了揭穿她的詭計,鬼貫決定明天要把案發當天,直美從通過熊本車站剪票口之後的行動,毫不遠漏地徹底調查。

第二天,鬼貫一大早就去找辛島說明計畫,得到辛島同意之後,就派刑警去各處探訪。有的人去造訪一三五號列車的車掌,有的人去詢問熊本車站的站員,有的人為了證實White計程車行的營業部長是否被收買,去調查她的賬戶。然後到熊本車站的刑警有了回報。

回答者是三十多歲,體格強壯的車站行李員,他對到訪的鬼貫和辛島,說出下面的話:

所謂的行李員,記憶力要非常好才行。試著想像一下,收下來來往往見也沒見過的旅客的行李,要在紛亂的人群中穿梭之後,再無誤交還給本人,若非有很好的記憶力不足以勝任。而且行李員和旅館掌柜對於記憶顧客長相,就像呼吸一樣極為自然,並不需要特別努力去記。因此被行李員看到,絕對是柳直美一生中最大的失敗,但是車站裡會有行李員是理所當然的,會被看到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

那天行李員非常忙碌,從天橋往返二號、三號月台與剪票口好幾次。就在他走樓梯的時候,他看到直美若無其事站著。關於她當時的模樣,行李員是這麼說的:

「因為一三五號列車正好來了,所以咱忙得緊的咧。然後就在樓梯上面哪,這漂亮美人兒就那兒杵著啦。咱的眼總是看美人兒的,哈哈哈哈。」

「然後那位小姐就搭上了一三五號列車了吧。你看到她上車了嗎?」鬼貫緊接著問。

「沒咧,她沒上唷。」行李員一副「你在說什麼東西啊」的表情。

「什麼?你說她沒搭上一三五號列車?」

「是呀,下班急行客人的行李也是咱管的,來回月台好幾趟兒所以記得熟。一三五號列車走了之後,咱見她還是杵在那兒呀。」

這真奇怪……鬼貫在心中喃喃地說。辛島一臉可說是痴呆的表情,但還是不忘用手捻著鼻子下方的鬍子。

雖然很啰唆但還是要講一下,直美如果要在犯案時刻到達人吉車站,搭上她所說的那班一三五號列車是趕不及的。因此目前為止是如此假設:她宣稱搭乘一三五號列車,卻在途中下車,搭上包租車一路開往八代。假如說她搭一三五號列車到八代是事實,就只能肯定直美的不在場證明;而現在又說她並沒有搭上一三五號列車,那她的嫌疑就更小了。

現在的問題是,這位行李員的話是否能夠信任。就算知道他沒有故意說謊,搞不好是他記錯了。就算他在鬼貫面前指著直美的照片說「就是這位小姐沒錯」,但也許他的印象並不深。

之後再回過頭來看的話,表面上鬼貫似乎完全落入直美設下的陷阱,簡直是一籌莫展;但他為了解決這瞎子摸象的狀況,依然持續前進,絕不停滯或後退。

沒多久又有列車要到站了,與行李員之間的問答結束,辛島說他要去聽直美賬戶的調查報告,自己一人先行離開。留在當場的鬼貫,雙腳張開站著,盯著掛在剪票口上方的玻璃時刻表看。如果剛才行李員說的話是可信的,沒有搭上一三五號列車的直美,到底是如何能趕上十二點五分從八代出發的八一七號列車呢?從昨天的調查里,已經得知她從熊本到八代並非搭一般汽車。如果一三五號列車後面,有一班急行列車會追過它的話,也許她搭的是那班車;可是如同昨天辛島所說,並沒有那班急行列車存在。

忽然,鬼貫的背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犬童副站長眼中帶笑,親切地對他展露笑顏。

「您還真是辛苦哪。」這番問候,聽在鬼貫耳里有些諷刺。

「嗨,之前真是謝謝了。」鬼貫回答時,心中感到一陣落寞。對方愈是笑容滿面,鬼貫就愈覺得受不了。特地跑到南方來,被一個年輕女孩玩弄於股掌間,自己這難看的模樣在心中被放大特寫。是不是該撒手不管,逃離這裡比較好呢?若非自己這樣恬不知恥跑來,案子應該就會以橫田自殺來結案。

這麼一想,以追根究柢的正義為信條的鬼貫,也開始認為自己還是早點抽身為上。他發覺自己正漫不經心地敷衍對方,於是紅著臉告別犬童副站長。副站長輕輕地揮著手的時候,手上的白色繃帶在他眼中留下印象。

先回警署的辛島,用不甚開心的表情叫鬼貫坐在他旁邊,告訴他直美的賬戶金額並沒有很大的變化,只提了兩千圓出來,那些錢應該是包租車的車資,因此她收買White計程車行的司機這個推理很難成立。

「他們被直美收買,所以亂說日期這點是我想的,看樣子也猜錯了。」看著這個肩膀無力下垂的老朋友,讓鬼貫很難開口說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熊本了。

「哎呀,不用那麼沮喪啦,一定可以從哪邊找到破綻的,先來重新討論看看吧。」鬼貫想要鼓舞他似地拍拍他的手。一定要在這裡找到線索,他想讓辛島高興。他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抵著下巴,正要集中精神思考時,他注意到辛島警視的手腕上纏了白色繃帶。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撞到釘子了啦,真是倒霉透頂了。」辛島用十分漠然的語氣說。鬼貫看了那白色的繃帶,自然而然聯想到犬童副站長的手,然後也一樣很理所當然的,想起副站長受傷的原因。就是在十一月一日凌晨,一個醉漢到車站迎接客人,由於新時刻表上記載的列車沒有到站而發飆這件事。但是現在盤踞在鬼貫腦子裡面的,是為什麼時刻表上寫的列車沒有到站。

如果醉漢不知道時刻表已經修改了,就會發生這種問題,但副站長說的確是新的時刻表沒錯。如此說來,為什麼時刻表上寫明會到站的列車卻沒有到呢?也許是途中發生事故,所以誤點了。可是從副站長說話的口吻聽來,又好像並非如此。副站長說那件事很莫名其妙,他的意思也許不是說那是件很莫名其妙的事,會不會是說那個男人到車站來等一班沒有到站的列車,這個行為很「莫名其妙」呢?鬼貫認為,副站長那句微妙的話,好像也可以這樣解釋。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麼犬童副站長認為那班列車沒到站是理所當然的,也就顯得醉漢莫名其妙了。如此一來,新時刻表上所記載的列車沒有運行,算是理應發生的事嗎?就算從常識的角度來想,也不應該是這樣。但是只要想到副站長的話中,似乎隱含「發生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口吻,從常識角度出發的想法就被否定了。

鬼貫從口袋裡拿出時刻表,試著找出深夜到達熊本站的列車。例如,有一班二十二時從鹿兒島發車,開往門司港的九二六號列車。那是一班准急行列車,抵達熊本站時是兩點三十一分,三十八分發車。那個醉漢為了迎接搭乘這班列車的客人而到車站去,但為何這班列車沒有到站呢?鬼貫不厭其煩地反覆思索這個問題。

在與這個問題苦鬥的同時,他發覺到這個小事件是發生在十一月一日的凌晨。十一月一日這個日子,在這個問題里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說到十一月一日,也就是改用新時刻表的日子,難道是因此才會發生這種問題嗎?

想到這裡時,他發現了一個奇妙的事實,對於非鐵路相關者來說是一個盲點;不,那個事實一點也不奇妙,奇妙的是那件事會變成盲點,而其實那件事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辛島。」

「嗯?」鬼貫忽然出聲叫他,警視一不留神把香煙的灰掉在膝蓋上了。

「剛才啊,我注意到一件小事情。然後我想,搞不好這個可以打破直美的不在場證明。總之你先聽我說。」他把時刻表攤開放在桌上,一手放在翻開的頁面上,不疾不徐地說:「犬童副站長說,十一月一日凌晨有一個醉漢去接朋友,但時刻表上寫的列車卻沒有到站,因此當場發飆。假設他等的是這個開往門司港的准急行列車好了。如果他原本要去接搭乘十一月一日的兩點三十一分的這班車的妻子,但一直等一直等,列車卻都沒有來,你認為怎樣?」

「什麼怎樣,大概發生什麼事誤點了,再等等看啰。」

「可是啊,如果一直等到天都亮了都沒有來,又怎麼辦?」

「怎麼辦,既然時刻表上都有寫了,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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