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絲一覺醒來抓起鬧鐘,已經過了七點。她慌忙起身。馬丁向來在六點前就起床,所以她沒有給鬧鐘上發條。沒想到他竟睡過頭。掀開被單,她急忙跑進浴室,擰開水龍頭。菲力普斯睜開眼睛,正好瞥見她裸著背脊朝浴室走去。欣賞著她的胴體開始新的一天,真是妙不可言。
菲力普斯有意睡過時,這是他告別舊生活的姿態。他在溫暖的被窩裡伸了個懶腰,想再睡一會兒,轉而又決定起身去同丹妮絲共浴。這個主意更有趣味。
走進浴室,馬丁見丹妮絲已快洗完澡,看來不想再跟他鬧著玩。他踏進淋浴隔間攔住她。丹妮絲裝作認真的樣子提醒他,八點鐘她還要在臨床病理討論會上提交X光片。
「不想再做一次愛嗎?」馬丁戲謔說,「遲到的話我可以給你開病假證明。」
丹妮絲把揩過的濕浴巾甩到馬丁頭上,跨出淋浴隔間,站到鋪在地上的墊子上,一邊擦乾身體一邊隔著流水聲與他說話。「如果你回來早,我就在家裡做晚飯。」
「我可不接受你的賄賂。」馬丁高聲說,「我要去病理部看看他們對送去的麥卡錫大腦切片的結論。還想再給克里絲汀·林奎斯特拍幾張片,做一次計算機輔助X光斷層掃描。另外還有一大迭舊X光片需要用計算機系統診斷。今天的科研活動排得滿滿的了。」
「你真固執。」
「沒有法子啊。」「要我什麼時候去婦科門診?」「越快越好。」
「那行,就定在明天吧。」桑格用吹風機吹乾頭髮,談話中斷了。菲力普斯用她為他準備的一次性剃刀刮鬍須。浴室的空間狹窄,幾乎容不了下兩個人同時使用。他們跳舞似的你挪我讓。丹妮絲湊近鏡子塗眼影,問道:「你認為是什麼引起了X光片上出現的腦密度變異?」「我真的不知道。」菲力普斯用手掌捺平他那濃密的亞麻色頭髮,「所以才把切片送到病理部去。」丹妮絲朝後仰了仰頭,察看化妝效果。「看來先要弄清楚這個問題才能把腦密度變異與多發性腦硬化之類的病症聯繫起來。」
「說得對。懷疑是多發性腦硬化,主要根據病歷記錄。在當時它好比是黑暗中出現的一線光明。談談你的高見,你已經給了我新的啟發。」
菲力普斯沿地道進入醫學院舊大樓,臨街的大門久已封閉。他拾級而上走進門廳,心底里油然升起懷舊的感慨。當年的莘莘學子,滿懷大展宏圖的抱負,憧憬未來無處不充滿希望。他走近那熟悉的黑木門框,不由得駐足停步。鑲包在門上的紅色包皮經受不住風雨剝蝕而朽損,鐫刻著工整字體的醫學院名牌上釘滿橫七豎八的板條,用按釘釘了一塊硬紙板告示:醫學院遷至伯格大樓。
舊時的休息廳早已拆毀,櫟木護壁板均被送去拍賣市場。修繕經費在這之前就已耗用殆盡。
馬丁踩過廢墟堆向螺旋形樓梯走去,這裡從前是詢問處。從樓梯上遠望,門廳前面就是臨街的正門,業已用鐵鏈鎖上。
菲力普斯要去巴洛會堂。走到會堂前看見門上掛著一塊新牌子:信息系人工智慧部。他推門而入。沿著鐵管欄杆往上走,可以俯視半圓形的課堂。座位已經搬空,代之以各種電子器件,疏密相間,一排排堆放著。課堂中央有兩台大型計算機,外觀與他的辦公室里的小型處理機相彷佛。一個穿短袖白大褂的青年正在忙碌,手裡握著焊槍和金屬導線。
「您有事嗎?」青年抬頭望見馬丁,問道。
「我找威廉·邁克爾斯。」馬丁提高嗓門回答他。
「他這會兒不在。」小夥子放下工具朝馬丁走過來,「您不妨留個話,我會轉告他的。」
「請麻煩告訴邁克爾斯先生,讓他給菲力普斯醫師打個電話。」
「您就是菲力普斯醫師吧?很高興見到您。我叫卡爾·拉德曼,是邁克爾斯先生帶的研究生。」拉德曼從欄杆外伸過手,菲力普斯與他握了握手。眼前的設備給人留下的印象頗深。
「機構可真不小啊。」馬丁以前沒有參觀過計算機實驗室,也想像不出這裡竟如此龐雜。
「置身在這個地方使我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他連聲感嘆說,「我是從這裡出去的,進了醫學院。一九六一年畢業後又回到本院,在這座半圓形會堂里開過微生物學課。」
「噢,」拉德曼說,「現在我們至少把它充分利用起來了。若不是他們花光了修繕經費,也許我們就弄不到地方了。這裡很適合搞計算機科研,從來沒有人進來過。」
「微生物實驗室還保留在會堂後面嗎?」
「是的。我們利用它研究信息儲存。位置相當隱蔽。我敢打賭,您根本猜不出在計算機行業里究竟有多少專門搜集情報的活動。」
「是嗎?」菲力普斯隨身攜帶的傳呼器發出間斷不停的信號。他關掉傳呼器問道:「你聽說過顱骨讀片程序嗎?」
「那還用說。我們的人工智慧程序的原型嘛,我們都挺熟悉它的。」
「好極了。也許你能解答我的問題——我原想問問邁克爾斯——是否可以把處理腦密度的子程序分開來列印?」
「當然可以。只要把指令輸入計算機就行。除了不會替您擦皮鞋,它什麼都能做。」
三點一刻,病理部就忙得不可開交。擺著一架架顯微鏡的櫃式化驗台周圍坐滿住院醫師。冷凍的切片提前十五分鐘就從外科送來。馬丁在雷諾茲辦公室里找到他。他正在操作一台精密顯微鏡。顯微鏡頂端裝有三十五毫米照相機,可以把觀察到的東西都拍攝下來。
「能打擾你一會兒嗎?」
「沒關係。你昨天夜裡送來的切片已經看過。今天早晨班傑明·巴恩斯拿給我的。」
「那個傢伙真夠意思。」馬丁不無譏諷地說。
「是個很不錯的病理醫師,就是脾氣不好。我倒喜歡同他共事。與他相比我簡直成了皮包骨頭的瘦子。」
「載玻片上發現什麼沒有?」
「很有趣。我想叫個神經病理科的再來看看。因為我看了莫名其妙。病灶部位的神經細胞要麼脫落,要麼畸形。細胞核呈暗顏色,形狀疏鬆。不存在炎症的可能。最奇怪的還是損壞的神經細胞呈狹柱狀,與大腦皮層垂直。從未見過這種現象。」
「染色片有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不存在鈣質或其它重金屬,如果你是指這些的話。」
「也就是說你看不出本來應該呈現在X光片上的現象啰?」
「絕對看不到。巴恩斯說你曾提起多發性腦硬化症。不可能。不存在髓磷脂變化。」
「如果請你診斷,你的意見呢?」「很棘手。我猜是病毒,沒有把握。這些切片看起來十分奇特。」
菲力普斯回到辦公室,海倫恭候多時了。她立即站起來,拿了一大把電話記錄和信札想攔住他,菲力普斯卻從她左邊一閃而過,溜進了裡間,開心得咧嘴嬉笑。與丹妮絲一起度過的一夜使他的態度大變,判若兩人。
「您去了哪裡?快九點了。」海倫把電話記錄遞給他,而他只顧自己在寫字檯上翻尋莉薩·馬利諾的X光片。片子找到了,夾在病歷中間,病歷又壓在顱骨片文件名冊下面。他腋下夾起X光片走到小型計算機前,打開電源開關,在輸入打字機上輸入信息數據,任海倫等在旁邊。這很使她懊惱。馬丁指令計算機顯示腦密度子程序。
「戈德布拉特醫師的秘書打來兩次電話,要你一到辦公室就回他電話。」輸出單元啟動,詢問是否要數字和模擬顯示。菲力普斯莫衷一是,索性兩種都看。屏幕上又出現文字,要求插入X光片。
「還有,」海倫顯得無可奈何地報告說,「婦科主任柯林頓·克拉克醫師親自打來電話,指名要您接,聲音聽起來很生氣。德雷克醫師也來電話找您。」
滿頁的數字一張接一張地從輸出單元溢出,菲力普斯目瞪口呆。小型計算機像發神經病。
印表機聲響時斷時續,海倫不得不扯開嗓門:「威廉·邁克爾斯在電話里說,您突然造訪了計算機實驗室,他恰巧不在,非常抱歉。他要您打電話去。休斯敦來電話詢問由您主持全國神經放射學學科會議的消息,今天就要確定下來。我再看看,還有別的沒有……」
海倫還在翻尋留言條。菲力普斯托起紙頁,紙上印滿令人費解的數位,密密麻麻。終於不再出現數字,印出了一幅顱側圖,各個部位都標了字母。他這才明白,只要找到代表字母就能找到相應的紙頁,那上面提供查詢人所感興趣的區域的數據。機器不停息地工作,列印出腦顱的各個區域圖,灰色陰影即為腦密度值。這就是模擬列印文件,比較容易看懂。
「噢,對啦,二號血管造影室今天停用,他們要來安裝新的裝汽機。」海倫補充說。
菲力普斯此刻本無心聽她嘮叨。他比較模擬印件上的各個區域,發現異常區域的腦密度總的要比它們周圍的正常區域腦密度小。雖然腦密度變化十分微妙,他以往總誤認為腦密度要大得多。看了數字印件使他明白了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