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候診的隊伍排得老長。林恩·安妮·盧卡斯後悔不該來掛急診。早些時她給學生醫務室打了電話,想在校內看算了,可是三點鐘醫務室里就找不到人影,倘若馬上就想看病就只好上醫院急診室。是不是明天再來?她拿不定主意。她信手拈了本書翻看,以消磨時間,心卻總不踏實。

臨近傍晚急診室特別忙。候診的隊伍蝸牛般緩緩移動,好像紐約全市的人口都來看病似的。排在林恩·安妮後面的是個酒鬼,衣衫襤褸,酒氣衝天,還夾雜尿臭。每當隊伍朝前移進,他都會一個踉蹌撲倒在她的身上,差點兒摔倒。排在她前面的是個大塊頭婦女,懷抱小孩,一條臟毯子嚴嚴實實地捂蓋在小孩的身上。母子倆悄然無聲地等候著叫號。

有人推開林恩·安妮左邊的大門,排隊的人只得閃出地方給幾台擔架車讓路。幾分鐘前發生車禍,有人受傷,有的已經死亡。喧嚷的人群簇擁著車子穿過候診區直送急診室。排隊的人都明白,這下可好,等輪到自己還早著呢。門廳的角落裡,有一家子波多黎各人圍著一提桶肯德基炸雞吃飯,對急診室里發生的一切毫不理會,甚至對剛才送進來的車禍遇難者也無動於衷。

終於,林恩·安妮前面只剩懷抱小孩的大塊頭婦女了,聽口音就知道她是外國人。她告訴挂號的職員:「小孩不再多多的哭了。」職員告訴她,主訴病情不是這麼個說法,她也聽不懂。職員要看看她的孩子。女人掀開毛毯,只見小孩遍體青紫,像夏季雷雨前的天色,已經死了多時,身體早已僵硬。

林恩·安妮嚇得魂不附體。輪到她了,她還是說不出話來。醫院職員望著她說,來這兒就要有心理準備,什麼都會看到。她把散落在前額的棕紅色發縷朝後面理了理,總算吐得出聲來。她報了姓名、學生證號碼,並主訴病情。職員讓她找地方坐下,說是要等很長時間。當然,會儘快給她看的。

又等了約莫兩個小時,她隨人走到一處繁忙的大廳,被領進一間從大房間中隔出的小間,四周圍著污跡斑斑的尼龍布圍簾。特許助理護士利落地量了她的體溫、血壓。她倚坐在一隻舊檢查台的邊緣,圍簾外面人聲喧雜。她的手心由於焦急而沁出汗水。她今年二十歲,三年級學生,嚮往成為醫師,正在修讀醫學院的必修課程。可是眼前所見的情形使她茫然若失。現實與理想大相徑庭。

她年輕、健康,記得只與醫院的急診室打過一次交道,還是在她十一歲那年,溜冰出了意外。說來也怪,這次她又被領到同一個急診室。在舉家遷往佛羅里達州之前她和家人就住在附近。林恩·安妮對那次事故記憶猶新。她猜想這座醫療中心和鄰近的環境一樣,發生了許多變化。當年她還是個孩童。

半個小時以後,哈金斯醫師走進來。他還很年輕,是西棕櫚海灘人,所以當他聽說林恩·安妮來自科勒爾蓋布爾斯 ,便引為同鄉。他一面看病歷,一面與她攀談家常和佛羅里達。當他獲悉面前的這位漂亮女郎還是一位「美國小姐」,不禁眉飛色舞。他看過上千個病人,「美國小姐」卻還是頭一回遇到。他甚至還向她要了電話號碼。

「患了什麼病需要來掛急診啊?」他開始記錄病情。「我也說不清,」林恩·安妮答道,「近來看東西有時模糊。大約在一星期前起的。那天我正在看書,有幾個字明明看得分明,忽然就想不起它們的意思來。同時頭痛得厲害。就在這個部位,」她把手放到後腦勺,順著頭側移到耳朵上方一點的位置上,「時時作痛,來得快,消失得也快。」

哈金斯點頭傾聽。

「還會聞到一股氣味。」她補充說。

「什麼樣的氣味?」

林恩·安妮顯得有些窘迫:「說不準,反正是難聞的臭氣,又好像以前在哪裡聞到過。」

哈金斯醫師依舊點著頭。可是很明顯,根據她的訴狀,病症絕非等閑:「還有別的嗎?」

「有點頭暈,腿很沉。發病次數越來越頻繁,幾乎只要捧起書本就會發作。」

哈金斯醫師放下病歷,給林恩·安妮做檢查,看了她的眼、耳、口腔,聽了心肺,測試了她的反射,又叫她觸摸物品,沿直線行走,記數字序列。

「依我看你一切正常。也許你看過兩個醫師,吃了阿司匹林再來的吧。」他被自己的幽默引得哈哈大笑。林恩·安妮沒笑。她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有板有眼打發走的,何況又等了那麼久。

哈金斯醫師注意到她對自己的幽默感毫無反應,就說:「讓我們談正經的。你的確應該服些阿司匹林,緩解一下癥狀。明天再來,去神經科做個檢查,也許他們能發現問題。」

「我現在就想去神經科。」

「這裡是急診,可不是門診。」哈金斯醫師明確回絕她。

「我才不管。」林恩·安妮輕蔑地說。她不容許自己的感情受到傷害。

「行啦,行啦。」哈金斯醫師只好答應她,「我先連繫神經科,實際上還要連繫眼科。怕是要等呢。」

林恩·安妮只是點頭,她怕說話。她的自尊心行將崩潰,眼淚差點兒就要奪眶而出。

又是久等。已經六點鐘了,布簾總算拉開,她抬起頭,進來一個大鬍鬚黑人醫師。他叫韋恩·托馬斯,是巴爾的摩人。她感到突然,因為她還從未讓黑人醫師看過病。不過她很快就恢複常態,開始回答醫師提問。

托馬斯了解到幾個他認為很重要的事實。大約三天前,林恩·安妮犯過一次病,她稱之為生活中的「插曲」。當時她躺在床上看書,突然從床上跳起,不省人事。後來她從昏迷中蘇醒,只記得暈倒在床前地板上,頭皮右側撞起個大腫塊,頭部肯定碰傷了。他還了解到林恩·安妮曾經做過兩次巴氏抹片檢查,結果都不正常。預約在一周內還要去看婦科門診。她最近還得過尿路感染,是服用磺胺類藥物治癒的。

問完病史,托馬斯醫師叫進特許助理護士幫助一起給她做了徹底的體檢。哈金斯醫師做過的檢查項目他重做了一遍。哈金斯醫師沒做的他也做了。大多數試驗都使林恩·安妮莫名其妙,但是醫師認真的態度很使她鼓舞。唯一令她討厭的試驗是腰椎穿刺。她須拳著身子做側卧狀,膝蓋頂到下巴。一支針戳進背部皮下。疼痛倒僅僅片刻工夫。做完穿刺術,托馬斯醫師告訴她還要拍幾張X光片,確診摔倒在地上那次頭顱是否骨折。他在臨走前說,檢查中發現她身體的某些部位好像失去知覺,不過他承認自己還難以斷定病情是否嚴重。

林恩·安妮又留下等候。

「你能相信嗎?」菲力普斯不停地往嘴裡塞火雞塊,大口吞嚼著說,「曼納罕姆的首例手術死亡事故正是我打算再拍幾張X光片的那個病人。」

「聽說才二十一歲,是嗎?」丹妮絲問。「是的。」食物不夠味,馬丁往餐盤裡添撒鹽和胡椒,「一場大悲劇。連我都拍不成片子,簡直是雙重悲劇。」

他倆從醫院自助餐廳的蒸氣桌上取來托盤,揀了個僻靜的角落就餐,希望遠遠避開嘈雜,圖個片刻清靜。事實上就連這麼小小的願望也不易求得。牆壁上沾滿芥末,腳下的地毯灰濛濛一層,塑料椅的顏色都褪成菜色。醫院傳呼系統不停地發出單調的聲音,喊叫醫師的姓名和要他們連繫的分機號碼。

「為什麼要給她動外科手術呢?」丹妮絲揀食她的那份色拉問道。

「不規則癲癇樣發作。有意思的是可能伴有多發性腦硬化。下午你走了之後我忽然想起,我們在她的X光片上看到的腦密度變化或許代表某種擴展的神經性疾病。我複查了病歷,上面記載著可以考慮多發性腦硬化症。」「其它已知的多發性腦硬化症病人的X光片你調來看過嗎?」

「打算今天夜裡看。為了校核邁克爾斯編的程序,我必須盡量多看顱骨X光片。如果我能利用同樣的放射圖像發現其它病歷,會很有意義的。」

「聽起來你們的研究項目真的起飛了。」

「但願如此。」馬丁咬了口蘆筍,不想再多吃,「我盡量剋制,別激動得太早。可是天哪,看來苗頭不錯。所以我對馬利諾病案產生那樣的激情。它意味著應該立即動手。事實上機會還沒有失去。今天夜裡要解剖屍體,我想試試,把X光片與病理解剖的發現聯繫起來。果真是多發性腦硬化的話,我們就回到球賽場里來了。不過我要告訴你,我總得設法擺脫勞而無益的門診,哪怕每星期只有兩三天自由支配的時間也是好的。」

丹妮絲放下手中的叉子望著馬丁,他那藍色的眼珠閃動著不安。「脫離門診?不能那樣做。你屬於最高明的神經放射專家。想想所有受惠於你的醫術的病人吧。如果你離開臨床放射學,那將是真正的悲劇。」

馬丁也放下叉子,握住她的左手。他第一次不再顧慮醫院裡有誰瞧見。「丹妮絲,」他充滿柔情地叫她的名字,「我真正關心的事情目前只有兩樁:你,以及我的研究工作。而只要能夠同你生活在一起,我願意尋找任何謀生之路,甚至不惜拋棄研究。」

丹妮絲迷茫地看著他,說不清是受寵若驚抑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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