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科達·曼納罕姆醫師一邊擦洗雙手,一邊朝二十一號手術室門內探身張望,室內牆上的掛鐘快指到九點。他手下的總住院醫師紐曼恰好從手術台邊退下,戴著手套的手交叉在胸前,走到看片燈前研究陳列著的X光片。

顯然顱骨切開術業已完成,該準備的工作都已停當,專候主任大駕。曼納罕姆醫師的時間寶貴,不能久留。來自國立衛生研究所的調查委員會成員預定中午抵達。同他們舉行的討價還價式會談涉及能否獲得一筆一千二百萬美元的撥款,用於支持下個五年的研究活動。他必須全力以赴爭取這項撥款,否則他苦心經營的動物實驗室連同四年來投入的心血將統統付之東流。他確信自己已經接近於發現大腦中主宰狂躁、好鬥等等反應的具體興奮點。

曼納罕姆聽任自來水沖洗滿手的肥皂泡沫。他一眼看見手術部主任助理洛麗·麥金特,忙把她喊住:「洛麗,親愛的!我要接待兩個東京來的日本醫師。勞駕你派人到大廳里去張羅一下,務必把手術衣什麼的準備妥當才好。」

洛麗·麥金特不大情願,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曼納罕姆在走廊上大聲嚷嚷令她惱火萬分。「這批娘兒們!」曼納罕姆察覺到無聲的責難,心裡暗暗詛咒。他越來越討厭這些護士。

曼納罕姆氣鼓鼓地衝進手術室,像頭公牛闖進了鬥牛場。室內協調一致的氣氛立時起了變化。達琳·庫珀遞給他消毒毛巾,他擦乾一隻手,又擦乾另一隻手,再擦了前臂,俯身觀察莉薩·馬利諾的腦顱。

「活見鬼。紐曼!」他咆哮道,「你究竟要到幾時才做得出象樣的顱骨切開術?如果只對你說過一遍倒還情有可原,可是已經告訴過你一千遍,把邊緣切得再斜些。天曉得!糟糕透了。」新的恐懼向蒙著大手術單的莉薩襲來。手術中一定出了亂子。

「我……」紐曼欲作解釋。

「我不要聽你辯解。要麼象樣的干,要麼請便,找別的工作。有兩個日本醫師要來,他們看到這副樣子會怎麼想呢?」

南希·多諾萬站在他旁邊,準備接過他用畢的手巾,他卻把它狠狠地摔到地上。曼納罕姆動輒耍脾氣,像孩子一般,不管到哪裡都要別人圍著他轉。這漸漸積沿成習。人們公認他是國內屈指可數的神經外科醫師,技術精湛,即使稱不上是動作最快的一個。用他自己的話說:「一旦與腦袋瓜打交道,就沒有時間猶豫。」憑他對神經解剖學百科全書型的知識,他做起複雜的腦外科手術總是遊刃有餘。

達琳·庫珀張開一副專供曼納罕姆使用的棕色橡皮手套等著。他將手伸進手套,眼珠卻直勾勾地盯著她。「啊哈,」他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在享受手插進橡皮手套產生的官能上的快感,「寶貝,你真妙不可言。」達琳·庫珀遞給他一塊濕手巾,讓他擦掉手套外面的滑石粉,躲避他那雙色迷迷的灰藍色眼睛。她對這樣的恭維司空見慣。經驗告訴她,此時不予理睬方是防範的上策。

曼納罕姆走到手術台的上位站定,俯看覆蓋在莉薩大腦上的一層半透明硬腦膜。他的右邊是紐曼,左邊是勞瑞。紐曼先期將縫合線小心翼翼地穿過凍狀硬腦膜,固定在顱骨切開術區的周緣,縫合線把硬腦膜緊扎在顱骨里壁。

「行啦,動手吧。拿硬腦膜鉤和解剖刀來。」曼納罕姆吩咐說。手術器械啪啪地遞到他手裡。「別慌,寶貝。我們不是在拍電視,別讓器械戳痛我的手。」他彎下腰,用鉤子嫻熟地鉤起硬腦膜,再用手術刀開了個小口,透過小口裸露出粉紅色的腦灰質。

只要一動手,曼納罕姆就是不折不扣的專家。他的手相對來說比較小。他謹慎地用這雙小手操作著,鼓突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病人。他體魄強健,具有非凡的手︱眼控制能力。他只有五·七英尺高,對自己矮小的身材深以為憾。他希望能夠再增高五英寸,方可同他在智力上的高度匹配。他很注意保養身體,外表看起來要比他六十一歲的年齡年輕許多。

曼納罕姆用小剪刀剪開覆蓋在大腦外層的硬腦膜,把它剪到顱骨切口處,再把棉條塞進硬腦膜和大腦之間,起保護作用。他用食指輕觸莉薩的顳葉。憑他的經驗,即使是一絲異常跡象都會被他探察出來。他自認眼前怦怦跳動的大腦與他本人之間的默契恰好表明他存在的崇高價值。在他無數次手術中,純粹的激情甚至可以令他性慾勃發。

「現在接上激發器和腦電圖導線。」紐曼和勞瑞把絞成團的細導線理出頭緒,充當循環系統護士的南希·多諾萬從兩位醫師手裡接過理出的導線,把插頭插進電器儀錶板的插座。紐曼醫師謹慎地把芯狀電極平行的放成兩排,一排沿顳葉中部,另一排放在大腦靜脈上方。鑲銀球的柔軟電極陷進大腦。

南希·多諾萬打開開關,心臟監護儀旁邊的腦電圖熒光幕上發出熠熠熒光和不規則條紋。

原田和中本兩位日本醫師走進手術室。曼納罕姆醫師笑逐顏開。倒不是因為能讓來賓學到點什麼,而是他喜歡擁有觀眾,喜歡有人來欣賞他的高超技術。「現在你們看,」曼納罕姆邊說邊打手勢,「關於顳葉切除術中是否要把顳葉上部摘除的問題,文獻里存在許多謬誤。有醫師擔心摘除它會影響病人的語言能力。回答是:進行試驗。」他手持電激發器,儼然像拿著指揮棒的樂隊指揮,示意拉奈特醫師掀開手術簾。

「莉薩。」拉奈特醫師俯身輕輕喊道。莉薩睜開眼睛,露出困惑的眼神。他們剛才的談話她只聽到片言隻語。「莉薩,」拉奈特醫師說,「我想讓你背誦兒歌,多背幾首。」莉薩表示依從,但願配合醫師,快點結束手術。她張口欲言,正在這時曼納罕姆醫師用激發器輕輕觸了觸她的大腦皮層,她尚未吐出一個字便頓住了。她清楚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同時在腦海中現出一個身影,朝門外走去。曼納罕姆注意到莉薩語言中斷的現象說:「這就是回答。我們並沒有觸動病人的顳上腦回。」兩個日本客人頻頻點首,表示理解。

「我們再來做這個試驗中更有意思的部分。」說著,他拿起一枚深層電極,這種電極是從吉布森紀念醫院弄來的。「還有,哪個去通知準備X光。我要把這些電極拍攝下來,過後可以知道它們的位置。」探針狀電極又直又硬,同時具備記錄和激發功能。給電極消毒之前曼納罕姆就在距電極尖端四厘米的桿上做好標記。他又用小金屬尺從顳葉前緣起,量了四個厘米,把電極垂直插入大腦。稍用力,電極就深入疲軟的腦組織,達到四厘米標記處。他的動作顯得漫不經心,卻乾淨利落。在第一枚電極後位二厘米處他又植入第二枚電極。兩枚電極都伸出大腦表皮五厘米左右。

神經放射部的X光主任技師肯尼思·羅賓斯幸虧在這時趕到,如果來遲,曼納罕姆的拿手好戲便只好砸鍋。手術室里裝配有X光設備,主任技師只花幾分鐘時間就攝下兩張片子。「現在,」曼納罕姆瞟了瞟牆上的掛鐘,意識到應該加快速度,「讓我們激發一下深層電極,看看是否會產生癲癇性腦電波。根據本人經驗,如能測出,那麼用顳葉切除術解決癲癇異常的機遇是百分之一百。」

醫師們重新圍聚到病人周圍。「拉奈特醫師,問問病人,受激後她的感覺怎樣?想些什麼?」拉奈特醫師點點頭,鑽進手術簾後面。一會兒他從簾後出來,示意曼納罕姆醫師繼續試驗。刺激對於莉薩猶如爆炸了一顆無聲無痛的炸彈,她的腦子裡出現一片空白。不知道過了一瞬間還是一個鐘點,她好像看見萬花筒里變幻的人影,站在深長的地道盡頭,人影緩緩迭現出拉奈特醫師的面目。她認不出他來,置身何處亦復茫然。唯一的意識就是又聞到那股可怕的氣味,那股預兆癲癇發作的氣味。她頓時驚恐萬狀。

「你感覺怎麼啦?」拉奈特醫師問。

「救命!」莉薩疾呼。她試圖掙扎,可是身體受到束縛,動彈不得。她曉得癲癇又要發作了。「救命啊!」

「莉薩,」拉奈特醫師驚覺事態的變化,「莉薩,一切正常,放鬆自己。」「救命!救命!」莉薩連聲呼喊。她已經神志失控。她的頭被牢牢固定著,腰身部位也被皮帶牢牢拴住。她把渾身的力氣集中在右臂上,猛力一掙,右臂竟掙脫拴在手腕上的皮帶,在手術簾後面揮舞起來。

曼納罕姆聚精會神地審視著腦電圖顯示的不正常記錄,忽然眼角的餘光瞧見莉薩伸出的手臂。如果他再早點就作出反應,這場事故或許得以避免。事實上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頓時呆若木雞。莉薩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全身抽搐,力圖掙脫手術台的桎梏。她的手臂突然擊中伸出在頭顱外面的電極,把它們直戳進大腦裡面。

菲力普斯在和兒科醫師喬治·里斯通電話。羅賓斯敲了敲門,推門進來。通話完畢菲力普斯擱下話筒,招手讓技師進他的辦公室。里斯打電話來詢問一個兩歲男童的顱骨X光片。據告孩子從樓梯上摔下來,而菲力普斯告訴兒科醫師,他懷疑是受到虐待。他從病孩胸部X光片上看到肋骨發生過骨折的痕迹。事情棘手。他慶幸電話掛斷了。

「你有事嗎?」菲力普斯從轉椅里旋過身。羅賓斯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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