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
馬丁·菲力普斯醫師把頭靠在控制室的牆上。牆壁的灰泥真涼快。他的前面有四個三年級的醫科學生,緊貼著玻璃隔板朝裡面張望,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裡間有一個病人正在做計算機輔助測試掃描的準備。
今天是他們上選修課程放射學的第一天,從神經放射學開始。菲力普斯有意先帶他們來看計算機輔助掃描儀,這會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剎一剎他們的驕氣。醫科學生有時候不免會自作聰明。
掃描室里,操作技師俯著身體在校正病人的頭部位置,使之對準碩大的、形似炸麵包圈的掃描儀。他伸了伸腰,扯下一段膠帶,把病人頭部固定在苯乙烯泡沫板上。菲力普斯走到櫃檯前,拿起通知單和病歷,把記載的病情約略地看了一遍。
「病人姓席勒,四十七歲。」菲力普斯說。學生們沒有留意他說的話,這會兒正專註著所有的準備工作。
「主訴右臂右腿無力。」菲力普斯看了看病人。憑經驗,他知道病人也許極度的害怕。
菲力普斯放下手裡翻著的通知單和病歷。掃描室里技師正在起動操作台。病人頭部正慢慢地移進掃描儀入口,像要被它一口吞食掉似的。技師最後看了一眼病人頭部位置,退回到控制室。
「好啦,都過來一下,」菲力普斯說。四個學生立即順從地圍攏到計算機旁。計算機的指示燈閃爍著,等待指令。
不出所料,眼前的景象早已使學生折服。
技師把聯絡門關緊,從掛鉤上取下話筒。
「躺著別動,席勒先生,一點都不能動。」他用食指撳下控制板上的起動按鈕。掃描室里,罩在席勒先生頭部的龐然大物立即開始了斷續的、周期性旋轉,就像大型機械鐘主齒輪的運動。沉悶的金屬聲對於席勒先生一定很大聲,對於隔在玻璃外面的學生,聽起來已經降低了不少。
「正在操作的情形是,」馬丁說,「掃描儀每轉動一度就給出二百四十個不同的X光讀數。」
一個學生向他的夥伴做出個大惑不解的樣子。馬丁不予理睬。他雙手捂住臉,手指輕揉眼睛,然後按摩起兩側的太陽穴。他還沒有喝過咖啡,頭腦昏沉沉的。通常他是要在醫院自助餐廳吃點什麼,而今天早上因為這幾個學生的緣故,沒有時間去了。作為神經放射部副主任,由他負責向前來見習的學生介紹神經放射學,已經成了定則。這件迫不得已的苦差使佔用了他大量科研時間。他以自己在腦解剖學方面的淵博知識給學生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還從最初的二三十次講解中得到快慰。然而這種熱情漸漸消褪,現在,除非偶然發現資質特別聰穎的學生,絕無樂趣可言。而在神經放射學科,天賦極高的學生寥若晨星。
幾分鐘後,炸麵包圈狀的掃描儀停止旋轉,門釋機儀錶板開始工作。這套設備外觀奇特,像科學幻想電影中看到的控制台。在場的人都把目光從病人身上轉移到計算機設備上熠熠發光的指示燈。只有菲力普斯低著頭審視雙手,拔除一根殘留在食指指甲邊的肉刺。他看上去心神不寧。
「在接著的三十秒鐘內,計算機同時解四·三二萬個方程,計算腦組織密度。」技師在作講解。他熱切地試圖取菲力普斯而代之,後者也鼓勵他這麼做。事實上他只給學生正式授課,至於教學實習則讓神經放射部的同事或者訓練有素的技師去指導。
菲力普斯抬頭看見學生們站立在計算機控制台前面。他把視線移向鉛條玻璃窗,只能看見席勒先生的光腳板。病人暫時成了這齣戲中被人遺忘的角色,學生們對機器更感興趣。
急救柜上方有一面小鏡子,菲力普斯照了照,他連鬍子都沒有刮過,長了一天的須碴根根直立,像板刷上的鬃毛。
他總是清晨就來上班,比本部門其它人都要早到許久,並且養成習慣,總是在外科衣帽間里刮鬍須。每天,他都遵循起床、慢跑鍛煉、淋浴、到醫院裡刮鬍須、在自助餐廳喝咖啡這樣的規律。這使他能夠多出兩個小時,不受干擾地做他感興趣的研究工作。
他還在端詳鏡子,用手梳理濃密的沙褐色頭髮,把它們掠向後腦。他的發梢顏色彩淡,而髮根卻呈深棕色,形成明顯的對比。難怪有幾個護士常常揶揄他,說他挺講究髮式。
這實在太委屈他了。其實菲力普斯難得留意儀容。遇到無暇去醫院理髮室的時候,他偶爾也會自己動手,胡亂修剪了事。儘管不大注重修飾,他仍舊不失翩翩風度。他四十一歲,眼梢唇角新添的皺紋使得原先還多少帶點兒稚氣的面容變得老成持重,顯得歷經滄桑。前不久有個病人竟說他與其像醫師,倒不如說更像電視劇中的牛仔。這番評論很使他高興,也並非完全沒有根據。菲力普斯身高接近六英尺,修長而健美,面部輪廓分明,鼻樑挺秀,嘴巴富有表情,不像做學問的人。他那淺藍色的雙眸炯炯有神,閃現出內在的聰慧。
他是哈佛大學一九六一級學生,以最優秀學業成績畢業於該校。
熒光幕上出現第一幅圖像,輸出控制台陰極射線管開始工作。技師匆匆地調整調諧窗寬度和光密度,以取得最佳圖像。學生們擠在普通電視機大小的熒光幕前,好像等著觀看超級足球賽。他們看到的卻是橢餅圖像,邊緣為白色,內部呈顆粒狀,是一幅由計算機勾勒的病人頭部內視圖。拍攝位置似是削掉了席勒先生的顱頂,居高臨下攝取。
馬丁看了看手錶,八點差一刻。他隨時指望著丹妮絲·桑格醫師來接替他照看這幾個學生。他心裡在惦記今天上午同他的合作者威廉·邁克爾斯會面。前天邁克爾斯打來電話說,今天早上要帶給他一件會令他吃驚的小東西。現在,好奇心正折磨著他。他急不可耐。
四年來他們兩人合作研究一個項目——藉助計算機判讀腦顱X光。一旦成功,它就能夠取代放射學專家。他們在給計算機編製程式,以取得對經過X光照射的特定區域的腦密度進行定性判斷。目前這方面還存在問題,如果完成這項研究,那麼將會獲得無法估量的價值。這是因為解釋腦顱X光片,其本質與解釋其它器官的X光片是相同的。所以這項研究成果最終會被應用到整個放射學領域。成功之後……菲力普斯有時候也會沉浸在夢幻之中,嚮往有朝一日擁有自己的研究部門,甚至榮獲諾貝爾獎。熒光幕又顯示出一個圖像把菲斯普斯喚回現實中來。
「這個切面要比前面的圖像高出十三毫米,」技師拖長聲調說。他指著橢圓體的底部:「此處是小腦和……」
「有一處異常。」菲力普斯插話。
「在哪裡?」技師坐在計算機面前的矮凳上問道。
「你們看,」菲力普斯往前擠了擠,指著剛才技師稱作小腦的區域,「左腦半球的亮度不正常。它的密度應該同另一側的密度一樣。」
「那是怎麼回事呢?」有學生問。
「眼下還難說。」菲力普斯再挨近一點,更加慎重地注視著存在疑問的區域。
「我猜想病人的步態是不是有問題?」
「是的,是這樣。」技師答道,「他運動失調已經一個星期。」
「恐怕有個腫瘤。」菲力普斯退回原處說。
四個醫科學生盯著屏幕上無聲的亮光,臉上頓時露出惶然的表情。現代診斷技術的魔力明白無誤地展現在他們眼前,使他們驚詫;另一方面,腦瘤這個概念令他們害怕。人人都有這種害怕心理,他們也不例外。
這幅圖像驟然消失,又顯示出新的圖像。
「在顳葉又出現一個透明區。」菲力普斯指著漸漸被下幀圖像取代的區域說。
「我們會在接著的切面中看得更加真切。不過還需要對比研究。」
技師站起身,進去把對比試劑注射到席勒先生的靜脈里。
「對比試劑是幹啥用的呢?」南希·麥克法頓問。
「血腦障壁破壞時,這種材料有助於顯示腫瘤之類的損害範圍。」菲力普斯回答說。他轉過身,看看是誰進來了。
他聽見通向走廊的門開啟的聲音。
「對比試劑含碘嗎?」
菲力普斯沒有聽到最後這個提問,因為這時丹妮絲·桑格走了進來。她站到聚精會神的學生們後面,朝馬丁莞爾一笑。
她脫掉白色短外套,踮起腳尖把衣服掛在急救櫃旁邊。
她都是這樣開始她的工作的。而這番舉動對菲力普斯卻起到相反的效力。今天桑格穿的是前襟打褶的桃紅色罩衫,在衣領上打了個藍色薄絲帶蝴蝶結。在她伸出手臂掛外衣的時候,乳峰在她的胸前高高聳起。菲力普斯欣賞著她的倩影,像藝術家鑒賞一件珍品。在他的眼裡,丹妮絲是他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性。她說她的身高五·五英尺,實際上是五·四英尺。
她身材苗條,體重一百零八磅。乳房不大,卻秀美豐滿。粟殼色的濃髮滋潤發亮,她通常將頭髮從前額攏向後背,用長髮夾束起。她有一對淺棕色眼睛,臉上略帶幾點灰色雀斑,看上去活潑而俏皮。不大有人會猜到她在三年前從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