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年松樹①
小朋友們,今年我整整四十歲了。就是說,新年松樹我已經見過四十回了。次數可真多啊!
當然,我生下來的頭三年大約還不懂什麼是新年松樹。那時候,我大約還在媽媽的懷裡,轉溜著兩隻烏黑的小眼睛,就是看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樹也沒有一點興趣。
等到過了五歲,新年松樹是怎麼回事,我就已經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我日夜盼望這個快樂的節日,有時候還透過門縫去偷偷看媽媽裝扮新年松樹哩。
我的姐姐廖麗亞當時七歲,她是個非常活潑的小女孩。
有一次,她對我說:「明卡,媽媽上廚房去了,咱們到放新年松樹的房間去看看那兒怎麼樣了。」
我和姐姐廖麗亞走進那個房間一看,嘿,裡邊的新年松樹漂亮極啦!松樹底下堆著禮物,樹上掛著花花綠綠的串珠、小旗、小燈、金黃色的核桃、蜜餞和克里米亞蘋果。
姐姐廖麗亞說:「咱們別看那些禮物,最好還是一人吃一塊蜜餞吧。」
她走到新年松樹跟前,一口就把掛在線上的一塊蜜餞吃下去了。
我說:「廖麗亞,你吃了一塊蜜餞,我也要吃一點。」
我走近松樹,啃了一小塊蘋果。
廖麗亞說:「明卡,你吃了蘋果,我就再吃一塊蜜餞,還要拿一顆糖。」
廖麗亞的個兒又瘦又高,很高的地方她都夠得著。
她踮起腳尖,張開大嘴吃起了第二塊蜜餞。
我的個兒特別矮小,除了掛在下面的一隻蘋果,我幾乎什麼也夠不著。
我說:「廖麗亞,你又吃了一塊蜜餞,我也要再咬一口蘋果。」
我用兩隻手抓住了蘋果,又啃了一小塊兒。
廖麗亞說:「既然你把蘋果咬了兩次,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要吃第三塊蜜餞,還要拿一隻鞭炮和一顆核桃留作紀念。」
這時候,我差點兒沒大哭起來,因為她啥都夠得著。
我對她說:「廖麗夏②,我把椅子搬到新年松樹旁邊,除了蘋果我還要拿點別的。」
我就用兩隻又瘦又小的手使勁把椅子拖到新年松樹跟前,可是椅子砸到了我身上。我想把椅子扶起來,可是它又倒了下去,偏偏就砸在了那些禮物上。
廖麗亞說:「明卡,你好象把洋娃娃給打碎了。真的,你把洋娃娃的一隻胳膊給砸斷了。」
正巧這時候,響起了媽媽的腳步聲,於是我和廖麗亞趕快逃進別的房間。
廖麗亞說:「明卡,現在我可不敢保證媽媽不會揍你。」
我真想大哭一場,可是這時候客人來了,許多小朋友也跟著他們的爸爸媽媽一起來了。
我媽媽點亮了新年松樹上一支支小蠟燭,打開門說:「大家都進來吧!」
小朋友們全都湧進了放著新年松樹的房間。
我媽說:「現在小朋友們挨次序到我這兒來,我送給大家一人一個玩具,還有吃的東西。」
小朋友們一個個走到我媽媽跟前。她先給每人一個玩具,再從新年松樹上摘下一隻蘋果、一塊蜜餞和—顆糖送給每個人。
孩子們全都高興極了。後來媽媽摘下我啃過的那隻蘋果說:「廖麗亞和明卡,你們過來。你們倆誰咬了這隻蘋果?」
廖麗亞說:「這是明卡乾的。」
我拽了一下廖麗亞的小辮兒說:「這是廖麗亞教我乾的。」
媽媽說:「我罰廖麗亞站壁角。至於明卡,我本來想給你—輛自動小火車,可現在要送給別的小朋友,你啃過的那隻蘋果,本來是應該由他得的。」
她拿起小火車就送給了一個四歲的男孩,那男孩馬上就玩起小火車來了。
我特別生這個小朋友的氣,就用玩具打他的手,他咧開嘴巴哇哇哭起來。他媽媽把他抱在懷裡說:「今後我再也不帶孩子上你們家做客了。」
我說:「你們走好了,那小火車就歸我了。」
那位媽媽對我的話感到很驚奇,她說:「你們的孩子將來大概是個強盜。」
這時候,我媽把我抱在懷裡,對那位媽媽說:「不許你這樣說我的孩子,你還是帶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回家吧,以後別再上我家來。」
那位媽媽說:「我會這樣做的,跟你們來往真是倒了霉。」
這時候又有一位媽媽,第三位媽媽說:「我也要走了,我的孩子不配得一個斷了胳膊的洋娃娃。」
我姐姐廖麗亞大聲說:「您也可以帶著您的寶貝孩子回家去,那個斷了胳膊的洋娃娃也就歸我了。」
我在媽媽懷裡也叫了起來:「你們全都給我回去,玩具就全都歸我們了。」
客人們陸續都離開了。
我媽很驚奇,因為就只剩下了我們家幾個人。
突然,我爸爸走了進來。
他說:「這種教育會坑害我們的孩子,我不希望他們打架、爭吵,還要趕走客人。他們往後在世界上生活會變得很困難,到老都是孤零零的。」
爸爸走到新年松樹跟前,把上面的蠟燭全吹滅了,接下來他說:「快給我睡覺去,明天我把所有的玩具全部送給客人。」
小朋友們,已經三十五年過去了,但是我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這棵新年松樹。
三十五年來,孩子們,我一次也沒有吃過別人的蘋果,一次也沒有欺負過比我弱的人。因此現在醫生們說,我這個人比較樂觀,比較善良。
————
譯註
① 新年松樹:又名聖誕樹。蘇聯人常在新年前夕將小燈、食物和其他小玩物裝飾在小松樹上,以示慶祝新年。
② 廖麗夏:廖麗亞的卑稱。
二、套鞋和冰淇淋
我小時候,非常愛吃冰淇淋。當然,我現在也還愛吃冰淇淋。但那時候,有點特別——見了冰淇淋簡直就不要命了。
比如說,街上有賣冰淇淋的推著小車走過,我的頭就要發暈,我巴不得馬上嘗嘗冰淇淋的滋味。
我姐姐廖麗亞也特別愛吃冰淇淋。
咱們倆幻想著長大以後每天吃它三次冰淇淋,甚至四次。
可是那時候,我們偶爾才能吃冰淇淋。我媽不讓我們吃,她生怕我們著涼後生病,所以她也不給我們買冰淇淋的錢。
那年夏天,有一次我和廖麗亞在院子里玩。廖麗亞在小樹叢里揀到了一隻套鞋,一隻很普通的橡皮套鞋,不過已經穿破了。大約是誰扔掉的,因為它已經很破很破了。
廖麗亞揀起了這隻套鞋,把它頂在一根木棍上玩。她在院子里一邊來回走,一邊不斷地把木棍在頭頂上搖晃。
突然,街上走過一個收破爛的,他叫喚著:「收破瓶——破罐——破布嘍——」
收破爛的見到廖麗亞用木棍頂著一隻套鞋,就對她說:「喂,小姑娘,套鞋賣嗎?」
廖麗亞以為這是鬧著玩的,就對收破爛的說:「是的,我賣。這隻套鞋值一百盧布呢!」
收破爛的哈哈大笑說:「不,這隻套鞋賣一百盧布太貴了。小姑娘,你願意的話,我付給你二個戈比。咱們就和和氣氣的分手。」
說著,收破爛的從口袋裡掏出錢包,給了廖麗亞兩戈比,把我們那隻破套鞋塞進自己的麻袋就走了。
我和廖麗亞明白了,這不是玩笑,而是當真的。我們倆非常吃驚。
收破爛的早就不見影子了,可我們還站在那裡獃獃地望著這枚硬幣。
忽然,有一個賣冰淇淋的走過,他一邊走一邊喊:「賣草莓冰淇淋嘍!」
我和廖麗亞連忙奔到賣冰淇淋的跟前,向他買了一戈比一團的兩團冰淇淋,一下子就吃完了。我們開始懊悔起來,那隻套鞋賣得太賤了。
第二天,廖麗亞對我說:「明卡,今天我決定再賣一隻套鞋給收破爛的。」
我高興得跳了起來說:「廖麗亞,難道你在小樹叢里又揀到了套鞋?」
廖麗亞說:「小樹叢里再也沒有什麼了,可是我家的前室里擺著套鞋,我看大概不少於十五隻,要是我們賣掉一隻,那不會挨罵的。」
廖麗亞說完就跑進屋子裡去了。一會兒就拿了一隻完好的、差不多是嶄新的套鞋回到了院子里。
廖麗亞說:「上次我們賣掉的那隻套鞋壞得一塌糊塗,收破爛的還給了我們兩戈比。這隻套鞋還挺新,可能他付給我們的錢不會少於一盧布。猜猜看,用這些錢可以買多少冰淇淋啊。」
我們等候收破爛的等了整整一個小時,最後總算盼到了。廖麗亞對我說:「明卡,這次你去賣套鞋,你是男的,你去跟收破爛的說話。要不他還會只給我兩戈比,這對咱們來說太少了。」
我把套鞋挑在木棍上,開始在頭頂上揮來揮去。
收破爛的走近院子問:「怎麼,又要賣套鞋啦?」
我說話的聲音輕得勉強才能聽清:「賣的。」
收破爛的仔細看了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