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瘸腿人范叔 第五節

惠里平是屬於那種很常見的混混兒。遊手好閒,沒有任何生活技能,可不知怎麼的,他就能生活下去,而且還能吃喝玩樂,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我們在很多國有企業或機關里都能看到這種人。他們靠的是各種關係和奉迎拍馬。惠里平原來靠表哥笪也夫,表哥死了,他知道表嫂是個狠心的娘們兒,但還是隱忍著,因為他實在是沒有地方可去。當表嫂提出解僱他的時候,他痛哭流涕,一邊罵自己沒有出息,一邊哀嘆表哥的死。「要是我哥在……」他看著天花板,似乎在祈求表哥顯靈。表哥果然從死亡中走了過來,當然他是看不見的,死人會走進人的靈魂,在夢裡或感覺中和活人交流。表嫂似乎體驗到這心靈感應了,她的心軟了,說:「你也知道我這兒養不起你,在這兒幹下去也耽誤你了。我給你介紹個更好的活兒,你肯定愛干。」

惠里平沒有說話,但哭聲小了下來,他擔心哭泣會干擾他要聽的事。

「你肯定願意。」表嫂以為他不願意干,就趕快說,「是歌廳。我的一個朋友開的,你去當個領班,工資雖然不多,但你可以給拉些客人,給你提成。」

剛才的痛哭是半真半假,現在的歡喜則全是真的:「我能幹得了嗎?」他其實信心百倍。他自以為自己是個情種,對女人有著無限的魅力,雖然老是碰釘子,但他會擦著頭上的血說:「女人太虛偽了,明明愛我,還要裝。」

「能行。我的朋友會關照你的。」

於是,惠里平搖身一變成了賈寶玉,掉進了女人窩裡。他在這裡如魚得水,整天和小姐們混在一起,使他快活,加上老闆是表嫂的中學同學,對他確實是照顧有加。他斷定這個一本正經的老闆年輕時肯定和表嫂有那麼一腿。

這天天氣不錯,滿城都是秋日明澈的陽光,開始稀疏的樹葉一動不動地享受著秋日最後的溫暖,像是為冬眠做準備的熊一樣,這自然的熱量是讓它們度過寒冬的物質儲備。和樹葉一樣,人的情緒也穩定下來,那夏日給人帶來的興奮和疲倦,正在流失。街道上的行人步伐緩慢,說話的聲音也小多了。

惠里平和一個小姐一起吃完了午飯,一邊打著飽嗝,一邊想:「她看中我了。好傢夥,這頓飯吃了三個小時。她還裝著打呵欠,真有意思,最後還是我說走的。」接著他想起這頓飯花了他不少錢,就有些心疼起來。「下回不能來這兒了,太貴了。」他又想起姑娘要的飲料是最貴的,就更心疼了。「媽的,下回不請她了,換一個。女人有的是。」他得意地笑了,心裡立刻就痛快起來。他做了幾個張開雙臂的動作,正在這時,手機響了。

當然這是胡亮打的,胡亮裝得很好,但惠里平是在那種社會裡混飯的人,這個現代龜奴不是那麼容易上鉤的。他先是心中一喜,但立刻冷靜下來,馬上打給了介紹胡亮的那個姑娘。真如古洛說的那樣,那是個聰明的姑娘,再說,她又不想為色狼得罪警察,就用平靜的口吻說是有這麼兩個人,是她工作的歌廳的常客,很有錢,在那兒玩膩了,想換個地方。「有錢是有錢,但很土,是外地在這裡做買賣的,沒有什麼熟人,就找到我了。」惠里平掛了電話,仔細想著姑娘的話,覺得沒有什麼破綻。「不可能是警察,我們是有工商執照的,再說,警察有那麼多大案要破,哪能顧得上我們這裡。」他放下心,就提前去歌廳訂了房間。

黃昏拉著黑夜這位嘉賓的手走上舞台,自己則靜靜地退了下去。華燈放出光彩,給黑衣女郎點綴上顆顆閃亮的寶石。

8點了,古洛和胡亮匆匆走進天河歌廳,一個男服務員迎了上來。

「我們是惠里平介紹來的。」胡亮說。

「惠經理,好。你們先請。」服務員把他們帶進一間包房。「請稍等,惠經理馬上就來。」服務員很有禮貌地鞠了一個躬,走了出去。不到30秒,門開了,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留著長發,白凈的臉,大眼睛。如果不是他那種下流的氣質,肯定是個美男子。

「呀!是胡哥吧。」他熱情地喊著,伸出手來。古洛看見他用眼角打量了他一眼。

「是。」胡亮和他握握手。

「我先給你們上酒和果盤,再把小姐帶來。」惠里平倒不是個啰唆人。

「你先把門關好,我有事和你說。」胡亮說。

惠里平關好門,回過身來,笑著說:「要啥就說,兄弟保管讓大哥高興。」

「你先坐下。看,我們是幹什麼的。」胡亮亮出了證件。

「哎呀!是警察大哥,幸會呀。」惠里平並沒有慌張,還衝著胡亮擠了擠眼。

「嚴肅點兒。我們不是來玩兒的,也不是查你們的,是找你個人了解一些情況的。」胡亮說。

惠里平愣了一下,腦子轉了好幾個圈,但就是沒猜到警察找他幹什麼。

「你別慌,老實回答問題,告訴你,今天的事要保密。」胡亮嚴肅地說。惠里平這時真有些慌亂了。「什麼事?」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原來在你表哥笪也夫那裡干著的,對吧。怎麼來這裡的?」胡亮問道。

「對,我表哥死了,我表嫂不會幹飯館,說是雇不起我,就介紹我來了這裡。」

「可你表嫂現在很有錢,怎麼會雇不起你呢?」古洛插嘴道。

「我知道她發了,我也納悶,學得真快呀!要不就是這娘們兒想甩了我,反正我表哥也死了。」

「你沒想到她是怎麼發的?」

「沒有。這娘們兒,你看平時挺隨和,其實嘴可嚴了,像我這樣的親戚她也什麼都不告訴。我估摸著不是發了橫財,就是有人照應她。誰知道呢?反正我這兒也挺好,她也算對我仁至義盡了。」

「有人照應她?誰?」胡亮問道。

「我是這麼猜的。她的事可能只有范叔知道。」

「范叔?」古洛眼前出現了那個一瘸一拐的中年男子的影子,那蠟黃的臉、陰沉的目光給古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對。要說再厲害的女人沒有個男人幫著也不行。原來我表哥在世的時候,有事了,他們就商量著辦。對了,就是那時候范叔也能插上嘴,我親耳聽我表哥問過他生意上的事。」

「這個范叔在她那兒多長時間了?」古洛問道。

「那時間可就長了,總有個三四年了吧。反正他是我表嫂和我表哥最相信的人,那一家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對,你們找我真不如找他呢。」惠里平很為自己的機智自豪。

「是嗎?這個范叔是個什麼人?過去是做什麼的?」古洛想起范叔進門催促茅玉冰去見客人的情景,認為惠里平說得很對。

「他呀!是我表嫂老家柳樹縣人,過去好像是在縣城干過售貨員,說是部隊轉業回來國家分配的,後來商店黃了,他就找他侄女來了。」

「從部隊轉業的?他可是殘疾呀。」古洛說。

「他那殘疾是後得的,是我表哥死後,這老小子被車撞了,腿就瘸了,過去可不那樣,別看歲數挺大做事可利索了。體格還好,我們這樣的小夥子兩三個不是對手。」

「他對你表哥、表嫂好嗎?」古洛想了想說。

「能不好嗎?你想想,他們是他的恩人呀。他比狗還忠呢。我過去就說,我表哥、表嫂讓他吃屎,他都得說是香的。」

「他就沒有家人?」胡亮像是不相信似的問道。

「沒有。這老小子是個各路的人,一輩子沒結婚,要不就是有病。有次他跟我說,他就我表嫂這麼一個親人。」

「你和他接觸多嗎?」胡亮問道。

「不多,他不愛說話。一般老光棍兒跟人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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