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里尋夫 第二節

她來到這個城市,這是她做夢都沒想到過的。她是個老老實實的女人,過去在工廠上班,丈夫發了一筆財,雖然在真正的有錢人看起來算不了什麼,但對他們這兩個都是出身工人家庭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般的錢了。現在她還後悔不應該辭職,雖然工廠效益不好,不能準時開工資,但領導對她還是另眼看待的,至少沒讓她下崗。她辭去了工作,在家照顧孩子,也幫著丈夫料理一些生意,日子過得倒也安逸,如果就這樣下去,她和丈夫像歌里唱的那樣,會完成慢慢變老的浪漫,最好是同日同時死,就浪漫到極限了。但她沒有想到的是錢的能量之大,她丈夫那麼一個厚道的人,自從有了錢後,就像干饅頭泡在水裡,逐漸膨脹起來。他白天晚上都做著黃金夢,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富豪。當然這也不能怪他,不管是正式的媒體還是口頭傳播,好消息實在是太多了,某某人白手起家,某某人幾年之內就上了不知是哪兒評出的富豪排行榜。她的丈夫一提起這些就兩眼發光,坐立不安。於是,這個被愚弄的傻瓜就去尋找更大的機會,結果被人騙得血本無歸,那些日子可真難熬呀。要債的人擠破了門,讓她回憶起小時候看的電影「白毛女」的情景。丈夫脾氣越來越大,心胸越來越小,還居然使用了現在時髦的家庭暴力。她百般無奈,就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人們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不過一年多後這恩情才慢慢浮到她的心頭,讓她擔心起丈夫來了。而且孩子也想起了爸爸,原來孩子並不像她想像的那樣,已經把父親忘了。她略微猶豫了一會兒,就回到了自己的家。

這紅磚樓房躍然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的心跳動起來,一進樓門,那熟悉的氣味讓她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來。她的步伐快了起來,想看到丈夫的心情是那麼焦急,以致過去那美好的回憶都模糊起來。

鑰匙插了進去,門開了。眼前的景象讓她吃驚,真正的是家徒四壁,只有她和丈夫的雙人床還在,其他如電視等稍微值錢的東西都消失了,如同鑽進了地下。她小心翼翼地把房間走了一遍,沒有丈夫的蹤影。如果不是夫妻的話,恐怕會沒有這種感覺的,她意識到丈夫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在這一瞬間她覺得渾身喪失了力量,也許連靈魂也出竅了。「他會去哪兒呢?」她稍一冷靜,就想到丈夫可能去了臨海,走上了那布滿荊棘的要債之路。

在後來的幾天里,她就四處打聽丈夫的消息。她住的城市是個小城市,住得久了,城市就更小了,小得像一個院子,甚至像一個家。丈夫果然是去了臨海,有人告訴了她。但這個消息和沒說一樣,因為她是不能去找丈夫的,一提起那個城市,她就不寒而慄,那黑暗的回憶足以擊潰她任何頑強的念頭。

焦急和無奈每天都纏繞著她,她以為自己要在這無窮無盡的等待中崩潰的,但人是最不可思議的動物,特別是女人,她們有時脆弱得如同玻璃製造的一般,但有時卻堅韌得像是這個星球沒有的金屬製造出來的一樣。半年過去了,她非但沒有垮,而且將丈夫的事情逐漸淡忘了,並且還找了一份工作,還是在原來的廠里。

那一天,是她永生不能忘記的一天,她接到了丈夫的電話,丈夫很興奮,告訴她他已經找到了仇人,就是那些騙子們,並說一定會將錢要回來。她也很高興,倒不是為了錢,她和丈夫不同,對錢已經大徹大悟了,她高興的是終於找到了丈夫。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和以前的等待不同,這次是有指望的等待,等著那張熟悉的臉和強壯的身影出現在她和孩子面前,她甚至都不敢想像那時激動人心的場面。

可這讓她緊張和興奮的一幕卻遲遲沒有到來。一個月後,她向廠里請了假,來到了這個東北的大城市。

這裡的人們穿著時髦,說著好聽的普通話,街道在綠陰的掩蔽下,吹著清涼的風。新修的毫無個性的寬敞大路上各種裝出個性的車輛疾馳著,讓人眼花繚亂。如果不是丈夫在電話中留給她那點微弱的信息,她是不會來這裡的,就是來了,也會立刻打道回府。不知為什麼,也許是丈夫太高興了,他說他要感謝一些人,是這個城市裡的好心人,特別是一個老闆娘,還說要不是她的店開在電視台附近,他可能永遠找不到那兩個壞人。就是這麼一條細若遊絲般的線,卻牽動了一個妻子的尋夫心。

她想馬上就去電視台,但女人都是實用的,她先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下來,並向旅館裡的人仔細打聽到電視台的地址。這時她才知道,省電視台也在那裡。她吃了火車上吃剩的麵包,就出了門,先買了一張地圖,就先去了省電視台。

是吃完晚飯的時間,黃昏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漫步,玫瑰色的餘暉懶洋洋地貼在天空上,白日的燥熱還沒有發揮殆盡,走得快了,身上就滲出汗水。她流著汗走著,省電視台不遠,她不想把珍貴的錢送給那些催促著買票的售票員。

她先找到電視台的看門的保安,打聽那家飯館,這個保安是個既失去了農民的淳樸,又沒來得及學會城市文明的小夥子。他嘲弄般地說:「飯館多了,你找哪家?」見對方不知所措,吭吭吃吃的樣子,他就拉下臉,明確地表示沒有幫她找飯館的義務。

她沒有生氣,一個明事理的女人不會把這樣無知的奚落放在心上的。她二話沒說,就在附近的飯館裡打聽起來。

月亮從雲層中出來又進去,不知疲憊地在無垠的天上奔波著,多麼像這個現代的孟姜女。一連幾個小時過去了,她走遍了附近所有的飯館,忍受著冷淡和嘲諷,最終她肯定自己找錯了地方。「明天去市電視台。」她毅然想道。

古洛和胡亮回來後,先向李國雄報告了出差的結果。李國雄的臉立刻就長了,氣色也不讓人喜歡。

「無功而返。我是不是可以用這句話來概括你們的成果呀?」「他說話越來越有水平了,像個大官。」如果是過去古洛會暴跳如雷的,但現在的古洛是退休的人,而且年齡對人的最大影響莫過於改變一個人的性格,比改變容顏還有力。

「徒勞無功,這樣說更好一些。」胡亮笑著說。

「你現在就會耍貧嘴。不是開玩笑,要是沒有什麼新線索,這個案子就可以結了。」李國雄皺著眉頭,冷冷地說。

「我看還是再查一下吧。這次臨海之行不能說一點兒收穫都沒有,起碼我們知道關有德和柴明禮有詐騙嫌疑,在那些被詐騙的人當中可能有線索。」古洛把應該的大喊大叫變成了冷靜沉著的聲調,但卻很堅決。

李國雄看了古洛一會兒,說:「好吧,再給你們一些時間,查查那些受害人。」

接下來的幾天,古洛違反了他一生的做法,不是靠他自稱的與眾不同的大腦在想像和推理中破案,而是和胡亮一起,做起了單調的排查工作。大規模的排查是公安工作的老辦法,看起來很笨,但很實用,很多案子就是靠刑警們的細緻和辛苦的工作得以破獲的。不過,古洛和胡亮要查的人太多,又是天南地北,還有許多人不在家,排查就如同在北極行駛的船一樣,總是被浮冰阻撓著,進展很慢。

就在這時,太陽出來了,浮冰在一瞬間融化了,把古洛從他認為自己快發瘋的狀態中拯救了出來。太陽是一個女人,她是那麼平常,你就是見過她無數次,也記不住那張最普通的中國人的臉。她走路、說話和所有的表情姿態也都是那麼普通,那麼平和,誰都不會想到她其實是五內俱焚的。她平靜地接受了門衛問話等很多周折,終於來到胡亮的辦公室。

「怎麼?你是來找人的?」胡亮有些詫異地問。收發室的人並沒有說清楚這個女人來的目的。

「對。我叫程淑芬,平陽人。我的丈夫也姓程,叫程平。他在今年6月份來到你們市,然後就不見蹤影了……」她停頓了一下。胡亮想:「這種事怎麼也來找我?」程淑芬接下來的話,才讓胡亮和古洛有了興趣。

「我來找他,才知道有個電視台的記者知道他的情況,我就找到那個記者,他叫龐萬年,他聽完我說的事,就跳起來,走來走去的,說這事不簡單,先讓我找你們,他等會兒就來。」

「噢,你丈夫來這裡幹什麼?」古洛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因為他記得在被關有德和柴明禮詐騙的人中似乎有這麼一個人。「他是來找這兩個騙子的。」他可以斷定。

「找騙我們錢的人,他給我打電話說是找到了,錢也能要回來。」

門開了,龐萬年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這下好了,我給你們找到一個新線索啦。有水嗎?給我喝點兒。」龐萬年接過胡亮遞過來的礦泉水,擰開蓋子,一口氣就喝下大半瓶。

「我來給你們說說,這事可真巧。」他的口才很好,滔滔不絕地把他見到程平的事說了一遍,「我還以為程平和那兩個人是朋友呢,可現在我才知道是仇人呀。」

「你的丈夫在電話里還和你說了些什麼?你要說得詳細些。」胡亮抑制著心頭的興奮,冷靜地問程淑芬。

「也沒說什麼,就說總算把兩個壞人撈上來了,一定讓他們把吃的吐出來。我還問他,要是他們不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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