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好不容易才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被帶上了刑場。刑場是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四周是山,山上有茂密的森林,山坡下面開著艷麗的山花,一道小小的瀑布從山頂流了下來。而刑場正是在這群山環繞中的一個小盆地,「死在這裡還不錯。」當他看見行刑隊走了進來時,才感到真正的恐懼,這恐懼像冰冷的水一樣浸透了他的全身,他發起抖來,抖得那麼厲害,牙齒互相的撞擊聲是那麼響。他的心裡在呼喊著:「我不想死!」但卻喊不出來,害怕讓他發不出一點聲息。他不由得跪下去,想祈求行刑隊,雖然他也知道這沒用。就在這時,他看見從那蔚藍得幾乎透明的天空上飛下來一個人,穿著斗篷,斗篷被下降的風吹開來,像只大鳥的黑色的翅膀。他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他知道這就是那個給他信的人。「他終於來救我了。」他高興地站了起來,伸出手想抓住那人也同時伸出的手,他看見那手指尖上尖利可怕的利爪……
「89號,出來!」「他怎麼會說這話呢?」陳建軍想。又是一聲喊,終於將他從夢境中喚醒了。他看見門口站著的警察,意識到是要傳訊他。「這麼晚了。」他抱怨著。
「少廢話。」警察厲聲說道。這讓陳建軍想起自己的過去,那時他也是經常這樣訓斥那些下級和商人們的。
他走進審訊室,看到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胡亮,還有旁邊那個胖老頭。以他在官場中練就的一雙眼睛,他知道這個黑胖子不是什麼領導,但這人身上卻有一種一般人不能企及的氣質,他說不出來,但內心已經膽怯了幾分。
「陳建軍,你的膽子不小,騙到我們頭上來了。」胡亮先聲奪人。
「什麼?你說些什麼?我不都認罪了嗎?」
「看認的是什麼罪。你確實是個經濟犯罪者,一個十惡不赦的貪官,可是你並沒有殺死關有德和柴明禮。你想把這個罪責攬在自己身上是什麼意思?想庇護什麼人嗎?」
「什麼?你說些什麼呀!那兩個人就是我殺的,你們要節外生枝,非說什麼我替別人背黑鍋,我倒想問問你們是不是又要搞冤案了?」
「好,你很有辯才,但在事實面前,你就是巧舌如簧,也休想瞞天過海。」胡亮真生氣了,他大聲喊著。
「那我聽你們說,我說的有什麼錯?」
「你是14號坐871次列車——再準確地說,你坐在5號車廂里——回到本市的,回來後你立刻回家了,根本沒有在戶外呆過一天。」一個冷靜的聲音,古洛發話了。
「噢,那是你們的想像吧。誰看見我在14號回來了,誰能證明呢?」陳建軍沉著地說。
「是讓你受到損失的人,我們剛才找到了他。」古洛也很平靜。陳建軍心中一懍。這個黑老頭的話簡直像炸雷一樣。「不能小看這個人,肯定是他發現了我的破綻。」
「你說的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懂。」陳建軍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
「你不懂嗎?你很會說謊,告訴你,那人叫白健男,是個慣偷,他一眼就認出了你。不要抵賴了,你也知道這是沒用的。說實話吧,你為什麼要把殺人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你的目的是什麼?」古洛用輕蔑的目光看著陳建軍。他要讓陳建軍知道他對他繼續說謊不感興趣。
「沒什麼目的,人就是我殺的。」陳建軍想了一會兒說。
「你的經濟犯罪未必能夠上死罪,而殺人可是死路一條,這你應該懂。」
「哈哈,我是什麼罪我知道,用不著你來教訓我。我貪污受賄數額巨大,難逃一死……」
「你就破罐子破摔,想替別人背黑鍋,怎麼,你認為那個真兇替你報了仇,你要感謝他?還是殺人的是你的什麼親屬、朋友?」
「我已經說過了,就是我,要不然我怎麼會知道那些細節呢?」
「你的細節並不細,只是說用刀戳死了兩個人,但你說的刺傷部位和死者並不相符。第一個是對的,刺中了心臟,確實是一刀斃命,但第二個人卻不對,按你說的刺中的部位應該是腎臟,一旦腎臟遭到刺傷,會流血不止死去的,但死者被刺中的卻是相反的位置,是肝臟,肝臟受傷和腎臟是不一樣的。所以你說錯了,而且你說兩次用的是同一個兇器,但經過我們再次檢驗,是兩把刀。你看看,你說的細節只是對了一部分。那個真兇沒有告訴你真實情況,也許他也沒搞得太清楚,也許他太小看我們的技術能力了。」古洛把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像是在告訴這個罪犯:我已經勝利了。陳建軍半天沒有說話。古洛看見他的眼睛轉來轉去,額頭上滲出了汗水,知道他在緊張地思考著。
終於,陳建軍說話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改變,還是很清楚,口吻還是那麼傲慢。「我是說謊了,那兩個人確實不是我殺的。至於你問我為什麼要承攬罪責,我來告訴你。我就是被這兩個人坑害了,他們毀了我的前程,我恨他們。但在另一方面說,我這也算是正當防衛,因為你們知道他們想炸死我,多狠毒。他們怕我報復,就要除了我,難道他們不該死嗎?這兩個人才是罪犯,是壞人。我認為殺他們的人是為民除害,是真正的英雄,是不該接受這不講理的法律制裁的。我願意為這樣的英雄獻身,可惜我不知道他是誰,他也沒有和我聯繫過。你們去找吧。給我支煙。」他用命令的口吻說。
古洛向胡亮示意給他支煙。胡亮不情願地走過去,一邊給陳建軍煙一邊說:「大夢尚未醒呀,你以為你還是在計委當處長呢?」陳建軍對胡亮翻了一下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仰著臉把煙霧噴了出去。
「又在說謊。我剛才說過了,你說的犯罪細節並不完全錯。這說明什麼?我不說你也知道,說明你還是知道一些犯罪細節的,但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些犯罪細節我們並沒有對外公布,包括兇器是匕首的事。」古洛這時意識到自己碰上了一個難纏的對手,他的聲音不由得嚴厲起來。
「你們沒有對外公布,就沒有人知道啦?沒有不透風的牆。我是從一家小報上看來的。」陳建軍又吸了一口煙,滿不在乎地說。
「什麼報紙?」
「叫什麼《犯罪速報》。名字起得不錯,一語雙關。」陳建軍笑著說。
「帶下去。」古洛知道今天在陳建軍身上是挖不出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