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燈下黑 第二節

這裡是人工製造的黑夜,太陽不會在這裡升起,就是陽光最強烈的時候,這裡也是黃昏。陽光只能從縫隙里鑽進來,精疲力盡地落在灰塵上,慢慢地消融著,如同在夏日陽光下逐漸乾涸的水跡,夜晚來臨,是沒有月光和星光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這句話就是為這裡創造出來的。這種地方只有無所不在的老鼠和能征服這個星球每個角落的人類才可以生存,而陳建軍和一般人相比是很有生存能力的,不論是在人事的環境里還是在自然的狀況下,他都會最好地保護自己。他是個強者。他用塑料布造了一個小小的房間,一支蠟燭給了他光明,驅散了黑暗的恐怖。有時他會盯著蠟燭看好半天,蠟燭在微微流動的空氣里跳躍著,像個婀娜多姿的舞女,這時他連孤獨都會忘掉。

他的這個小天地被他打掃得很乾凈,有吃的、喝的,手電筒、收音機,還有一本講法律的書,每次他看見這本書的時候,心裡總是燃起希望,他試圖在書里找到他不去閻王殿的道路,但每次看過後他就知道他面前唯一的道路就是黃泉路,但希望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看這本書。

他現在很是後悔,那天拿到錢後他就應該立刻動身,但就為差了幾萬元,他就大鬧大叫,表示這些錢不拿到手他是不會離開的。當他聽說公安局滿城搜捕他的時候,後悔便戰勝了吝嗇。在他的逃亡生涯中,現在是最提心弔膽的時候。「這次壞了。不像過去,我是只飛翔的鳥,不斷地遷移著,現在卻像只鑽進洞的老鼠,公安局煙熏水灌,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找出來。這叫什麼,這就叫大難臨頭啦。」他絕望地想著。這一年來,他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多虧了他的逃亡方式。他是個聰明人,知道公安局抓捕逃犯總是要找到犯人的落腳點,而他呢,就來個足不沾地,滿世界地跑。一會兒坐長途汽車,一會兒換乘火車,一會兒去旅遊景點住上幾天,像個悠閑自在,又很渴望知識的遊客。有時他又會出現在一個偏僻的小鎮上,在那裡條件惡劣的小旅館裡住上幾天,沒有人會懷疑這個自稱來聯繫生意的商人的。但這樣的漂泊總歸不是長久之計,也不是他自願的,只不過是因為他的錢還在那個城市裡的一家銀行的金庫里。當他膩歪了這種疲於奔命的生活,或者說已經耐受不住疲憊和緊張的時候,他便決心孤注一擲,回來取錢。而現在他又懊悔了。「還不如再過些日子回來呢。」但在目前的情況下,他也只能是聽天由命了。「老天保佑,讓我能逃脫這一劫吧。」他用哭泣般的聲音祈求著冥冥中的力量。但他知道希望是很渺茫的,他清楚地了解公安機關的力量,不動則已,一旦發動起來就沒有他們做不到的。這時他想起了那封神秘的信。那信像是一隻信鴿,飛進了他的窗口。昨天他看見了這封信,放在他的小空間里,穩穩地擺在那裡,自然得像是郵差送進來的。開始時他以為是老婆給他的,但打開一看,卻不禁大吃一驚,信上說了一些讓他震驚的事,而給了他忠告。他看完信後,想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斷定這寫信的人至少不是敵人。現在是他決定是否按信上說的去做了。他也想到這個人很有可能告訴公安局,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就會做出相反的事。「這人挺相信我,實際上他在我的掌握之中。不過,他說得有道理,既然都為了一個目標,為什麼不配合呢?信上說得也很清楚,如果我能逃脫這一劫的話,那對誰都是最好的結果。可以考慮他的建議。」他想著,不由得又拿起信來。這次他反覆看了幾遍,為的是準確地記住細節。他在肯定自己已經將信的內容都背下來後,就按照信里囑咐的,將信咀嚼著吞了下去。「這是個什麼人?如此膽大妄為,簡直是個惡魔。又如此的聰明,看他把握我的心態是多麼的精確,講的道理是那麼順理成章、合情合理,令人信服。真是個高人。」陳建軍這時才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比他聰明的人確實存在。「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感慨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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