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保險柜里的那把槍 第四節

燈火輝煌的單間餐廳,紅色的地毯,真皮大沙發,還有一套紅木的傢具。牆上掛著現今名畫家的畫,一隻老虎在山上呼嘯,很飢餓的樣子,還有兩幅也是當今走紅的書法家的真跡,一幅寫著「民以食為天」,是隸書,另一幅寫著「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是草書。巨大的餐桌上擺滿了美味佳肴和幾種名貴的酒。桌子邊上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瞪著眼睛看著菜肴,像是被這豐盛的宴席嚇傻了。他就是在本市商界有些名氣的柴明禮。今天他請客,請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果不是剛才聽到關有德的死訊,他現在一定舉著杯,給大家祝酒,接著就是杯斛交錯,歡聲笑語的夜宴。如果有餘興,這些體面人還要到那些不體面的場所做些更不體面的事。柴明禮有這個本事,他善於交際,特別是在酒桌上,他能讓聞到一點兒酒氣就過敏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讓胃病患者狼吞虎咽,也許當天晚上就住進醫院,讓素昧平生的人和他推心置腹地談自己最隱秘的事情,人們都很佩服他的這個本事,認為他能賺錢是在情理之中的。「人家會拉關係,這世道不就是靠關係嘛。」柴明禮聽到人們這樣的議論總是嗤之以鼻:「關係?這群笨蛋,發不了財一點兒都不意外。」

但是,剛才一位消息靈通人士的話,讓柴明禮失去了他的特長,猶如一個上了年齡的運動員一樣,那才華轉眼間就崩潰了,像雪崩一樣快而猛烈。「他死了?這不可能。前兩天,不,就是他死的前一天我還見到他。他不是活得很好嗎?還和我大談女人,這個人就是個色鬼,但頭腦是沒說的,和他在一起就是楊白勞也能在一夜之間當上黃世仁。可這肯定是事實。好事未必是事實,壞事十有八九是真實的。」柴明禮雖然是個幸運兒,但他卻很知道這個貴重的人生經驗。「誰會殺他呢?難道是……不,這不可能,人都死了……是誰為他報仇?不可能。誰也不清楚這件事,不會的,再說現在誰又肯替別人報仇呢?即使是親兄弟。那會是誰呢?是他?但他不是跑了嗎?不可能。誰還會回來自投羅網。那……是那些犯罪分子,為了他的錢?他身上倒是常帶著不少錢的。我勸過他,他就是不聽。不過,這也太巧了吧。再說,他可是個謹慎的人,他不常說,咱們是在刀尖上走路,靠的就是小心嘛。是啊,能在這一行里混下去,而且混得這麼好,豈能是幾個小蟊賊能奈何的?那會是誰呢?不,會是什麼人呢?」

「柴總,怎麼心情不佳呀?」那個消息靈通人士似乎看出了柴明禮心神不寧,「聽說柴總和關有德很熟,說是好朋友。」那人笑著說。「你是個什麼東西?居然和我這麼說話。一個小官僚,仗著有點兒權。」但他還是陪著笑說:「哪兒的話。不過我們關係還是可以的,我確實為他傷心。兇手抓住了嗎?」

「我剛才不說過了嘛,公安局正在偵破,據說還沒有線索。你老兄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線索?」那人還是笑著說,但柴明禮看到一絲兇狠的光從他黃褐色的眼睛裡掠過。「這是個心胸狹小的傢伙,他可能看出我剛才對他的不滿了。」柴明禮不想惹他,特別是現在,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來幫助他判斷誰殺了關有德。「哼。」他笑了笑,「哪有什麼線索呀。公安局就一點目標都沒有?」

「沒有。據說,公安局連兇殺的性質都定不下來。」

「噢,喝酒吧。」柴明禮舉起了杯。他不想讓人們看出他內心的慌亂,這樣的話,第二天商界就會傳出許多對他不利的猜測。雖然他確實為關有德的死感到悲傷,真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可在這個場合他需要的只是控制自己的情緒,更何況他還不知道這起命案是否和他有關。

柴明禮不愧是久經沙場的宿將,在後來的酒筵上,他成功地掩飾了自己的真實情感,就連那個小官僚似乎也不懷疑他了。

酒筵持續到12點,幾個客人醉倒了,被柴明禮安排車子送了回去。還有幾個也是跌跌撞撞,這是柴明禮有意造成的,他不想再領這些人去那種場所,他需要回家,自己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運用他的智力仔細分析一下關有德的死。

他在餐廳門口最後一個送走的是那個小官僚。這個令人討厭的敏感傢伙,在上柴明禮為他叫來的計程車的最後一刻,還笑著看著柴明禮的臉說:「人們說賭場無父子,我看商場更厲害。平常看起來情同手足,其實都是假的。」他擺擺手,上了車。

「你懂個屁!好像你們官場多講情義似的。」柴明禮看著開出去的計程車,恨恨地罵道。

他上了自己的車,司機問道:「柴總去哪兒?」

「去哪兒?回家。」他不耐煩地說。司機詫異地從反光鏡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敢說話。

「是誰殺了關有德?關有德呀,關有德,大江大海都過去了,怎麼這時候翻船了?如果是翻在幾個小地痞手裡那真是諷刺呀!但這最好,不管怎樣不過是場意外,和我無關。如果不是的話,那你關有德也太不謹慎了,栽這樣跟頭,這不符合你的智商和經驗呀。想當初咱們冒過多大的風險,不都過來了嗎?難道你這次是大意失荊州?難道對方在下手前一點預兆都沒有?這可是高手,能瞞過你關有德的人我還沒見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得小心。來者不善呀。」他心裡焦躁起來,覺得大腦縮成了一團,渾身的肌肉都僵硬起來。「開大些空調。」他喊道。

深夜的街道空空蕩蕩,遠處有一輛拐彎的轎車,尾燈閃爍著,迅速消失了。街道兩旁的大樓幾乎沒有燈光,從一座樓的涼台上傳來了一陣狂笑,聲音很大,有些凄厲,接著就是狂呼聲,好像是幾個青年男女在吵鬧著。

柴明禮的車走進了郊區,這裡有許多兩層和三層的別墅,建築風格各異,色彩也不一樣,別墅前有花園,盛開著各種鮮花,白天這裡是很美的。可是一到了晚上,特別是深夜,這裡就變得陰森起來,那些鮮花失去了白日的嬌艷,畫皮褪落,露出死屍骨節般的身體,在朦朧的黑暗中,伸出手,像是邀請人們去參加死亡晚會。在這裡,各家都養著猛犬,經常咆哮起來,光是那兇狠的聲音就讓人毛骨悚然。柴明禮喜歡這樣的光景,他覺得安全。是的,對他這樣一個富人來說,沒有什麼比安全更重要的了。他的心在靜靜的別墅區的林蔭道上平靜下來。「沒什麼關有德的死也許是好事,對我是警告。我可以加強防備,再不行就躲起來。對,躲到外地去,等公安局破了案再回來。不過現在太忙了,還是先看看再說,明天派人出去打聽打聽。」他的心情輕鬆下來了,在這一刻他簡直認為自己是安全的,剛才的緊張純粹是庸人自擾。

他下了車,故意用比常日里更溫和的口吻對司機說:「明天老時間來接我。」他覺得剛才對司機太粗暴了。

他看見司機謅媚地笑著,大聲說:「沒問題。」心裡就更高興了。「沒關係,看這一切多麼正常,司機還是像狗一般忠實於我,員工們也對我忠心不二,我能把關有德的事弄清楚,不會像他那樣死的。」關有德胖胖的臉浮現在他眼前,他覺得一陣巨大的哀傷,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心,讓他這個鐵石心腸的人都幾乎要落下淚來。「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應該為他報仇。」

他用鑰匙開了大門,雖然這裡的設施可以摁密碼叫門,但他就喜歡自己開門。他拉開了門,就在這時,他感覺身後似乎有什麼,他轉過頭來,一張臉,陌生的臉,在路燈下是那麼慘白,臉上的眼睛是那麼黑,裡面閃著嘲笑和陰冷的光。「讓你死得不明不白。」一個涼嗖嗖的東西鑽進了他的後背,他的力氣一下子就沒有了。他覺得自己像個空口袋一樣塌倒在地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