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絕境追蹤 第二節

果然不出胡亮所料,關有德和柴明禮都聲稱和陳建軍了結了,和馮忠實一樣,陳建軍在他們緊追不捨的頑強意志下,不得不把錢退了回來。現在他們之間當然不存在什麼仇恨,但也沒有再發生往來。雖然胡亮經過周密的調查,但這三人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無懈可擊的。雖然他們有買兇殺人的可能性,但也沒有證據。「如果這個陳建軍抓住了,就知道這三個傢伙是不是在說謊。」胡亮對李國雄說。「可是,陳建軍沒抓著呀。那個洪澤生怎麼樣?」李國雄問道。「這個洪澤生確實和陳建軍不對付,如果不是陳建軍被提拔,他肯定是處長了,可現在他年齡超了,再說也是因為這件事他得罪了領導,一輩子升遷無望。但他有不在現場證明,而且此人雖然有些小毛病,比如愛喝酒、脾氣暴躁,但是我們市一個老領導的兒子,人本質上是好的,和黑社會素無來往。」

「還有什麼線索嗎?」李國雄有些著急地問道。

胡亮搖搖頭。他知道這個案子是徹底觸礁了。

他不是好惹的,他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雖然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曾經下崗的工人,但他是憑著自己的力量,又在風雨中站了起來,勇敢地走向荊棘密布的道路。他當初借了兩萬塊錢,到海邊租借了一塊水域,養殖鰻魚。這個主意是他在日本留學的弟弟告訴他的。雖然弟弟是以留學的名義去日本的,但其實是打工。花錢找蛇頭,就能東渡留洋。只是在那世界第二大經濟強國的生活很是辛苦。他弟弟在走之前付給蛇頭6萬人民幣,當時相當於80萬日元。他們不過是這座小城市裡的普通人家,哪有那麼多的錢,只好到處借貸,結果債台高築。日本沒有外籍勞工法,打工的都是進所謂日本語學校,不僅要交學費,還要上滿課時,其他的時間才能打工。他的弟弟是個很堅強的人,吃苦耐勞,硬是還完了債,而且還掙了一些錢。他把錢借給了哥哥,這可是名副其實的血汗錢。弟弟還熱心地告訴他日本人最愛吃鰻魚,價錢很貴,許多是從中國進口的。於是,他就養殖起鰻魚來。他是個細心的人,高中文化程度,雖然這是從來沒有干過的事,但他刻苦學習,很快就掌握了這門技藝。他的鰻魚養得好,死亡率低,通過外貿系統出口到日本,收入頗豐,很快就把錢還給了弟弟。

如今他後悔,後悔極了,如果不是貪慾,或者說野心,如果他像個農村地主那樣慎重地經營的話,現在他會活得很愜意。可是,他驕傲了,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想干更大的買賣。妻子勸過他,讓他安分守己,他卻認為是妻子低估了他的能力:「我沒有做不到的事,你也看見了,我現在比我過去工廠里的同事過得都好。沒有險風惡浪,魚和龍是分不開的。難道你還不相信我。」他咆哮著。妻子只好讓步了。他看準還要做出口生意,就注意這方面的信息。當他在一張小報上看到,臨海市一家公司代理出口生意,並提供了出口貨物的信息時,他當時真是欣喜若狂,覺得好運氣總是跟著他。看,想做大生意了,就馬上來了機會,就像送貨上門一樣。於是,他便按照那家公司的貨單,出門去購買貨物。不過,資金不夠,於是,他將漁場抵押給銀行借了一批款,可他還嫌少,又借貸了一大筆高利貸。後來他回想起來,覺得當時真是發瘋了。但人的貪慾就是這樣,能讓人失去理智,能讓人進入夢幻般的感覺,能讓人無緣無故地信心百倍,在白天就可以看到眼前有座金山,真是瘋狂。

儘管如此,他還是比較謹慎的。他親自去了一趟臨海,去了那家海天貿易公司。公司在一座雄偉的寫字樓里,佔據了整整兩層樓,很有氣派。公司的員工據介紹都具有大學以上文憑,這他也能看出來,那些員工衣著整潔,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公司的總經理和副總經理都見了他。他們沒有大公司老闆的架子,和藹可親。尤其那個副總經理,據說是博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總是微笑著。他還看見有不少像他那樣的客戶,幾乎每天不斷地來這裡。他和其中的一些人接觸了一下,那些人對這家公司都很放心。其中一個在臨海市很有些背景,他說市政府都支持這家財雄勢大的公司。於是,他放心了,當場就和海天公司簽定了合同。一回去,就把用於信用證的大筆錢匯了過來,貨物也發出了。

經過這場緊張的、如同打仗一樣的商業活動後,他身心很疲勞,但心裡是既輕鬆又高興。「等著拿大錢吧」他對妻子說。

但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他沒有接到海天公司的答覆,便著急了,急忙給對方打電話。對方請他等一等,說是通關等手續很煩瑣。他又等了幾天,再打電話,對方說,後天事情就全辦妥。在那一天他又打電話,但電信局的那個公事公辦的錄音女人聲音說,這個電話是空號。當時他還想幸好他把那個公司所有的對外電話號碼都記下來了,還有那兩個總經理的手機。他立刻撥起了那些電話號碼,但都是空號。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渾身癱軟,腦子一片空白。他知道上當了,他已經破產了。妻子回家後,看了他一眼,不禁大吃一驚,以為他得了重病。「怎麼啦?你的臉色可真難看」「我……我……」他說不出話來,眼淚卻流了下來。等他沉下氣來告訴了妻子,妻子比他的反應還激烈,當場就暈厥過去。

他去了臨海市,報了警。在公安局他看到許多他這樣的倒霉蛋,而且都是被這家海天公司淹得半死或其實已經死亡的人。公安局認為這是民事案件,不是他們管轄的範圍。於是,倒霉蛋大軍又找工商局。工商局查找了公司登記,發現這家公司是合法的。他當時就惱怒地大喊:「是合法騙人的。」可喊有什麼用,就是把肺喊炸了,也不過是自己掏錢住醫院,工商局和衛生局可是毫不相干的。就這樣他們來回跑著,像足球運動員一樣。後來,媒體給予了報道,公安局這才行動起來,但已經晚了,不,這麼說是不公平和不準確的,那伙騙子早在他出門之前就逃之夭夭了。

接下來,情況就更糟糕了。這也怪自己,他一無所獲地回家後,一改當初想掙大錢豪氣萬丈和要求政府緝捕騙子們的堅定意志,變得委靡不振起來。除了在家發脾氣就什麼也做不了,而要賬的人又是那麼精力充沛,頑強不屈。有一天,他終於動手打了妻子,不過是妻子責備他沒有出息而已。妻子毫不猶豫地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幾天後法院的傳票就來了,妻子提出了離婚。

老婆走了,帶走了孩子,這是法律決定的,誰也挽救不了的事實。他賣了房子抵債,又拆東牆補西牆地,用新債主更替老債主。當這一切做完的時候,他卻又變了一個人,往日那一往無前的勁頭回歸了。不,他不會甘心的,不會白白地讓人欺騙。一想起那幾張臉,憤怒就燃燒著他的心,他恨不得把那些騙子全部殺死。

於是,他出發了,去了臨海市。這次和上次不同,他已經拋棄了對政府的幻想,不是他不相信政府,而是他認為政府是找不到那些喪良心的傢伙的。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他們。

仇恨和憤怒的力量比愛情的力量還要大,還要持久,而且也更容易保持一部分理智。這一部分理智就是他的分析判斷能力不僅沒有減少,而且更強了。他想,從他的觀察來看,海天公司做得真可謂天衣無縫,沒有相當的經驗是不行的,這說明他們是一夥慣騙。而且欺騙的規模又是如此巨大,肆無忌憚,說明這些人是有本錢的。他估計,他們還會行動的。於是,他就在臨海邊打工,邊出去尋找新成立的公司。臨海是沿海開放城市,公司多如牛毛,每天都有新公司誕生,老公司死亡。憑他一己之力,就只能稱讚他有精衛填海的精神。但他通過熟人認識了一個工商局的人,那人富有同情心,答應幫忙。於是,他見了那麼多公司總經理,簡直比家裡的蟑螂還多,但裡面卻沒有這些騙子的蹤影。兩年過去了,那些騙子好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但他已經欲罷不能了。他覺得他的尋找方式有問題,光是找新成立的公司,這不完全符合他的判斷,因為他沒有在這些人的經歷上去查找。

於是,他又來個「反其道而行之」,調查起過去破產或者消失了的公司。開始時他沒有發現什麼,但過去的幾宗詐騙案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一次詐騙手法幾乎和他上當的這次相同,也是代辦出口生意,騙取手續費,只是沒有騙取貨物。「如果是他們,那就是越干越大了。」他想。可是那家公司登記的名字和法人代表和海天完全不同。他便去了那家公司的地址,當然現在這裡已經是另一家公司了。他找到這座寫字樓的物業公司,拿出了海天公司總經理的照片。那是他第一次來,一定要和這些財神爺合影,當時他就看出海天的總經理、副總經理很不情願,他以為是人家看不起他。在他的一再要求下,那兩個傢伙才勉強和他照了一張。現在他可以說,他們是有意識的在那快門摁下的瞬間,晃動了身體或頭部,因為照片很不清晰,可物業公司的人還是認出了他們。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這是個詐騙集團。但下一步更難了,他去哪兒找這些人?本來他想報案,但想起上回的遭遇,他不相信公安局了。可只要這些人不再行騙,他就無法找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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