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地驚雷 第十節

眼睛什麼都看不到,全是金黃色的光,脖子後面都是汗水,胡亮睜開了眼睛,下午熾熱的陽光照滿了辦公室,電話鈴在響著。胡亮揉了揉眼睛,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開始時步履有些蹣跚,但很快腿部就有了力量,充滿了彈性的力量:「好,感冒好了。」他心裡一陣寬慰,趕緊跑到辦公桌前拿起了電話。好像要破壞他的好心情一樣,李國雄那有些嘶啞的聲音在說:「胡亮嗎?……我是李國雄。怎麼樣?好點兒了嗎?」「他的消息可真快。」胡亮想。

「完全好了。」胡亮一邊抽出紙巾,擦著後脖頸上的汗,黏糊糊的,很讓胡亮不舒服:「晚上要洗個澡。」胡亮似乎聽到了噴頭噴水的聲音,蒸氣充溢著衛生間,多愜意的時刻。

「到底年輕,不過還要注意呀。那個死者的身份確定啦?」胡亮聽出來他這是明知故問。

「嗯,是那個笪也夫。」

「你看怎麼樣?」胡亮看見了李國雄笑著的臉。這位副局長有些時候是很沒城府的。「這回有抓頭了,你就抓緊吧。」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了。

「行,我這就行動。」胡亮乾脆利落地說。

咔噠,李國雄掛斷了電話。房間里一片寂靜,喧囂的太陽似乎也沉寂下來,一動不動地停留在書櫃的玻璃上。

「保安看著笪也夫出了大門,手裡拎著一個包,接著就是爆炸,被炸的是笪也夫的凌志車,笪也夫的妻子從手指和戒指上認出死者是她的丈夫,雖然法醫多了句嘴,但現在看來不是問題。最有力的證據是DNA檢驗,科技的準確性是無可置疑的。死者確定了。」胡亮迅速地在腦子裡整理了一下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他並沒有為自己的多疑感到丟面子,心裡反而輕鬆下來。「像李國雄說的,這回有抓頭了。」他拿起電話,讓調查笪也夫的刑警來一下。

那個一直陪著胡亮調查的刑警把調查的事交給了這個眼前的刑警,他是個年輕人,但胡亮知道他少年老成,辦事很有條理,也能抓住要點。胡亮認為是個可造之材。

「這個笪也夫是個什麼樣的人?」胡亮開門見山地說。刑警拿出一個筆記本,說:「基本情況搞清楚了。笪也夫,今年41歲,原來是我市水泥廠的工人,順便說一句,他曾經考了兩次大學,但都落榜了,又在家待了兩年,後來去當了工人。現在水泥廠改成公司,加入了建材集團。我去了那裡,和認識他的人及原來的車間主任談了談。據他們反映笪也夫在工廠表現平平,幹了八年,在這期間和妻子茅玉冰結婚,有了一個女兒,後來水泥廠效益不好,鼓勵工人們停薪留職,於是笪也夫就下海了。那是1992年。他先在自己家附近開了一家小商店,但效益不好,1994年去了南方沿海城市做買賣。去年回到本市,和妻子開了家飯館,收入還可以,但絕不是什麼大款。開飯館的資本據他和過去的工友說是在南方打工掙的。至於在哪裡打工,工友們問過他,他說是到處打工,什麼地方有錢就去什麼地方干。他還勸工友們不要南下了,因為那裡很苦,掙的都是血汗錢。不過,現在他開個一般的飯館,沒有個十萬八萬的本錢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說,他還是掙了一些錢。」刑警合上了筆記本。

「完了?就這些?」

「目前就知道這些。」

「他去的哪個城市?」

「據說是南海市。但他還說去過沿海幾個城市。這調查起來就有一定難度了。」

胡亮想了一會兒,說:「這個笪也夫有些意思,說簡單簡單得像剛畢業的學生,可要是仔細調查卻是大海撈針。你去他家了嗎?」

「還沒有,只是做了些外圍調查。」

「好,跟我去找他愛人。對了,他的父母還在嗎?」

「父親三年前就去世了,母親患了老年痴呆症,現在和他的妹妹住在一起。他就這麼一個妹妹,聽說關係不好,好多年沒來往了。」

「關係不好?為什麼?」

「詳細情況沒人說得清,可能只有他們自己家的人才知道。」

「好,走吧。」胡亮拿起了警帽,先走了出去。

到了車上,胡亮才感到口渴。「應該喝口水的。」胡亮懊悔地想。灼熱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眼睛被晃得有些睜不開,口更渴了。他想下車去買瓶水,但卻懶得讓停車。「茅玉冰能不能給泡杯茶喝?」胡亮想起那個女人,是個好主婦,應該懂得如何招待客人。不過,看起來她受到的打擊不小。胡亮想起茅玉冰忽然之間就變得蒼老和醜陋的面容,不由得嘆了口氣。

「怎麼啦?隊長。」機靈的刑警問道。

「沒什麼。」胡亮鬱郁地說。

胡亮的觀察沒有錯,茅玉冰果然是個好主婦,她看看滿頭大汗的胡亮,立刻就從衛生間里拿來兩條濕毛巾,遞給了胡亮和刑警,沒有說話。

「謝謝。」胡亮擦了汗,看著女主人從玻璃涼水瓶里往玻璃杯里倒著涼茶。

茅玉冰沒有表示客氣,只是把茶端了上來。

胡亮一口氣就把茶喝光了:「謝謝,我想再來一杯。」茅玉冰像是要笑出來。她又給胡亮倒了一杯,動作很穩定,沒有絲毫焦急或慌亂。

胡亮喝了半杯,說:「我知道親人去世是什麼心情……」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茅玉冰的哭聲打斷了。她的聲音不大,可以看出是在努力壓抑著。她的肩頭在聳動著,渾身都在抽搐,大眼睛裡的淚珠像小溪一樣地流著。胡亮看著她,覺得所有的安慰話不過是廢話。

過了幾分鐘,茅玉冰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的死對我和女兒的打擊是你們想像不到的。他是個好人,好丈夫,好父親。從來是按時回家,不吸煙,不喝酒,不賭不嫖。他在的時候,我有時還說他就是不會體貼人,他也只是笑笑。我真後悔不應該這樣說他。可這人怎麼就一下沒了呢?我真想不通,說實話就是現在我也不相信。昨天還是那麼生龍活虎一樣,臨走時還囑咐女兒做作業……」她又抽泣起來。

「女兒上中學啦?」話一出口,胡亮就後悔了。

「初三了,這不要考高中了嗎?我還沒敢告訴她,怕影響她的情緒。」

「他昨天去那套房子前沒有什麼異常的表現?我知道你剛才還說他是正常的,但我再請你想想,也許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茅玉冰一邊用紙巾揩拭著臉和眼睛,想了一會兒,說:「沒有。和平常一樣,吃了晚飯,說我去那邊看看,把那些衣服拿回來。就這麼走了。」

「他過去在南海市打過工,你知道是哪家公司嗎?」

「是,可哪家公司我可說不上。我當時下崗了,在家待著。和女兒去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一天打兩個工,挺苦。噢,對了,他說過他就沒在哪家公司固定打工。」「是個空白,但總應該有些線索吧。」胡亮想。

「你再好好想想,你那次去的時候,他在哪家公司?」

「嗯,好像叫什麼風華電器,什麼有限責任股份公司。」

「對不起,我再問你一次,他生前就沒有仇人?」

「沒有。你早上問過我後,我回家還真好好想了想,確實沒有。也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壞蛋殺了他。我還想,是不是精神病人乾的。」

「不像。這是起有預謀的謀殺,即使精神病人能策划出這種謀殺,但炸彈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到手的,安裝還得有一定的技術。」

「那……能是誰呢?老笪可沒得罪過什麼人。」

「在南海呢?他沒跟你說起過?」

「沒有。他只說那裡的老闆和同事對他都挺好,因為他老實。」

「他和你結婚前開過一家小商店,那時的情況你了解嗎?」

「聽他說過,賣不出貨去,黃了。」

「他還有個妹妹,是吧。聽說他們和你們不來往,為什麼呢?」

「還不是為了他那個老娘。他媽有痴呆症,原來就和他妹妹在一起住,得了病,他妹妹就想推給我們,我不同意,只答應給一些錢,他妹妹就翻臉了。」

「你寫一下他妹妹的地址。」胡亮掏出筆和筆記本來,遞給了茅玉冰。

「對不起,我再問一下,你對笪也夫在外面沒有女人,或者說沒有風流韻事,就那麼有把握嗎?」

「說別的可以,要說笪也夫在外面亂搞,哪怕是一夜情,說死我也不信。你可以問問我們飯館的服務員,誰不說老笪是個正派人。」茅玉冰把筆和筆記本還給了胡亮。

房間變成了橙紅色,累了一天的太陽也想回到涼爽的黑夜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茅玉冰的臉在這橙紅色中突然放出光彩,她是很美的。

胡亮喝完了剩下的茶,就告辭出來。

「這個女人是不是在說謊呀?」刑警用警惕的目光看著胡亮。胡亮不置可否地努努嘴,讓刑警打開車門。

「是啊,這個笪也夫也太清白了。古洛說過他的哲學是什麼來著?『水越清,就越不知道深淺。』雖然不能懷疑一切,但我們警察的基本信條就是懷疑。」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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