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地驚雷 第九節

胡亮是在徹底清理現場時趕到的。他在那堆汽車殘骸中仔細勘查著。雖說技術人員已經勘查過了,並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證物,因為爆炸和燃燒都太強烈了。但胡亮認為百密一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是他多年破案得到的經驗。他在車裡鑽來鑽去,弄得渾身都髒了,但終於在駕駛員座位下面的地毯中找到了兩根毛髮,也許是死者的腳踩在毛髮上面,使這兩根重要的證物劫後餘生。胡亮止不住內心的激動將毛髮放進塑料袋裡。

他從車裡出來後,立刻讓人去叫茅玉冰,還叮囑著讓她一定要帶上這邊房子的鑰匙,然後繼續在大海里撈針。

大約二十分鐘後,一個女人走到胡亮面前。她眼睛紅腫、嘴唇失去了血色,臉色卻泛出異樣的暗紅色,泛著不健康的光。胡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剛想問她。「茅玉冰!」胡亮大吃一驚,就這麼幾個小時,一個美貌猶存的女人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她看了一眼胡亮,沒有說話,就掏出鑰匙給了胡亮。

「你不上去了?」胡亮問道。她猶豫了一下,說:「我也去吧。」

胡亮叫了幾個技術人員,一起進了笪也夫的家。

房間很乾凈、整潔,看樣子很長時間沒人住了。衛生間里沒有漱洗用品,客廳里的電暖水瓶里只有過去水的印跡。胡亮拉開衣櫃,裡面空蕩蕩的:「這麼個空房子,笪也夫來幹什麼?也許就是像茅玉冰說的那樣,只是回來看看,否則沒有別的解釋了。」胡亮想。

技術人員提取了房間里的指紋,在卧室的床上找到幾根頭髮。胡亮大喜過望,馬上將汽車裡的毛髮給了技術員,低聲說:「你先回去,比對一下DNA,要快。」技術員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胡亮走到茅玉冰面前,說:「他沒有在這裡拿什麼東西嗎?據說,他是提著一個旅行袋模樣的東西離開的。」

「對了,這裡有幾套他的西裝,是我和他在附近的商場買的,當時想以後也可能到這邊住,就留在了這裡。這次他來之前說是要把西裝拿回去,怕在這裡讓蟲打了。沒有留在汽車裡嗎?」茅玉冰像是被提醒了一樣說。

胡亮像俄國人一樣聳了聳肩,說:「火太大了,憑殘留的灰燼很難復原成原物。」

「挺好的西裝,都是毛料的。」茅玉冰懊悔地說。

「斗膽問一句,你們很有錢嗎?」胡亮想了想說。

「錢?是有點兒,你想不管怎麼說我們也算個小老闆,比上班的強多了。」她看看胡亮,似乎覺得自己說話太冒失了,就沒有說下去。

胡亮笑了笑說:「我看是相當有錢。」

「這可說不上,你看看這屋子裡的陳設,沒有什麼值錢的,我們那邊不也一樣,不過就是有兩套房子,像我們這樣的人多了。」

「可那輛凌志可是大款才買得起的。」

「你是說那車呀。」茅玉冰似乎笑了笑,「我老公這人愛臉面,人家是不露富,他是不露窮。對,這凌志是我家最值錢的,好幾十萬,我當時是不同意買的,但他非要買不可,你沒看見他那急頭白臉的樣兒。說是出去體面,好做生意。我一想,可也是,就答應了。我們用的是銀行的貸款買的。」

「確是個好面子的人。」胡亮不禁為自己的猜測感到一絲自豪。「好吧,今天就談到這兒。」胡亮向茅玉冰示意他和她都應該離開這裡了。

「我的丈夫怎麼會被人害了呢?」茅玉冰沒有理會胡亮的暗示。

「現在還不能確認死者就是你的丈夫,雖然你說過可能是他,但老實說我們這一行是重真憑實據的。」胡亮看著茅玉冰,意味深長地說。「不過,如果是,你是怎麼想的?」胡亮還是緊盯著茅玉冰的眼睛說。

「但願不是他,如果真是他的話,我還真想不出誰能害他呢?」

「也許是他和什麼人結下了仇?」

「不,絕對不可能。我們家老笪不愛說話,待人很寬容。他認識的人我都認識,絕對沒有惡人。」

「是嗎?」胡亮感到這個案子麻煩了。如果真像茅玉冰說的,笪也夫沒有仇人,那兇手又是為什麼殺他?而且是用汽車爆炸這樣慘烈和不多見的手段。劫財絕對不至於這樣,而其他的動機呢?胡亮想起古洛說的話:「偵破高智能刑事犯罪無非就是尋找作案人的動機和瓦解他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如果被害人真是笪也夫的話,至少作案的動機不那麼簡單。」胡亮想。

現在科技手段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階段,以至於胡亮認為所謂神探已經無立足之地了,至少是像古洛那樣的傳統神探。當他走進技術室的時候,步履緩慢,表情也自然而然莊重起來。那一台台的電腦,熒屏閃動,穿著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忙忙碌碌。任何讓人膽戰心驚的血案,任何讓人為被害者扼腕嘆惜或者對罪犯無比憤慨的內心激動在這裡都化為玻璃的試管和一組組電腦計算的數字。刑警職業中的浪漫和智慧完全被這毫無生氣的機械所取代了。

「胡隊長,你找到的頭髮還行,是活性的,能查出DNA。」一個戴著眼鏡的人站在胡亮的面前說。他走得太近了,似乎把胡亮當成了電腦屏幕。胡亮認識這個技術人員,是個人們常說的書獃子。

「房間里的呢?」

「也沒問題。我比照了一下,可以說是一個人的。」

「什麼叫可以說?難道不能肯定嗎?」

「任何科學手段都不能下百分之一百的肯定結論,不過,這回可以說能夠肯定。房間里的頭髮和你找到的是一個人的。」

「誰能不相信現代科技呢?毫無疑問,死者是笪也夫。真讓李國雄說對了,我是過慮了。」胡亮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怎麼?胡隊長第一次這麼不高興。」技術人員說。

「噢,不,很好,我當然高興,不管怎麼樣,死者的身份可以確定了。謝謝你……還有這些機器。」胡亮指了指周圍的電腦說。技術人員笑了,眼鏡滑到他的鼻尖上,看起來有些可笑。

胡亮像李國雄那樣背著手走出技術室,腦子裡似乎出現了雲霧狀的東西,越來越大,很快就蒙住了腦子。一個物體在眼前晃動著。他努力睜了睜眼睛,才看出是那個刑警。在耳朵里的轟鳴聲中,一個異樣的聲音格外清楚地響著:「結果怎麼樣?」

「死者是笪也夫。」胡亮晃晃頭,驅趕著固執的倦意。「去查查這個人。不,讓別人去吧,咱們都需要休息一下。」胡亮軟弱地揮了一下手。刑警似乎笑了,他還沒有看到自己的隊長這麼疲倦過。「我可能是有些感冒。」胡亮懵懵懂懂地想起昨天在見那個女人前,自己吃過感冒藥。他跌跌撞撞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前身傾斜、臉朝下地倒在沙發上,沙發涼涼的真皮碰到他的臉,很舒服。「還要找茅玉冰。」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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