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平看了眼站在門口的小馳,他手上拿著一個透明的卡帶盒,裡面銀色的圓盤閃閃發光。這並不是刻錄電視劇電影的十二英寸DVD,而像是攝影用的小型光碟。耕平從放成一堆一堆的書山中伸出手來。
「給我看看。」耕平接過光碟,看了看正面。閃閃發光的盤面上用油性筆寫著標題,是久榮一絲不苟的圓角字跡。
(寫給十年後的老爸和小馳)
耕平心裡一驚。整理妻子遺物時,明明已把家裡上上下下徹底翻了個遍,唯獨遺漏了這個光碟。因為那時想著孩子的房間里不會有久榮的東西,只是草草地找過了一遍。他站起身,說道:「這是老媽的字。要不看看吧。」
小馳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客廳的窗外,冬日火紅的夕陽靜靜地燃燒著整片天空。神樂坂大街一如昂貴的玩具般精緻得讓人心碎。耕平把光碟放進影碟機,坐在了沙發上。小馳依偎著坐在他身旁。
剛開始有一段短短的如雨點般的雜音。小馳下意識地握住耕平的手。那隻手雖小,但卻很溫熱,指甲的形狀很像耕平。接下來突然出現的畫面讓人一下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樣可以么,拍得到我嗎?」
畫面中,久榮一襲白色夏裙,燦爛地笑著。她把椅子搬到了陽台,光腳盤坐著。相機大概是固定在三腳架上之後放在窗邊的吧。久榮不只是愛開車,還喜歡搗鼓各種機械,在女人里也算是罕見的。說起來,自從那場事故後,耕平就再沒給小馳錄過像,也不知道相機放在哪裡。小馳悲傷地喃喃道:「老媽……」
錄像不停地放著。久榮的頭髮在初夏的晚風中吹動。她按住劉海,笑了:「現在,老爸和小馳去新宿的電影院看電影去了,很無聊,所以我沒去。剛買了新相機,所以我要給你們一個驚喜。藏在小馳房間里,等到十年後我們再一起笑著看吧!」
耕平看了看眼前的陽台。雖已不是夏季,但水泥的三合土、鋁製的欄杆,還有湛藍的天空,都是那時的模樣。
「能和你們一起組建一個家庭,我真的非常開心。小馳,你雖然才上小學一年級,但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雖說是老爸老媽的孩子頭腦聰明是理所當然的,但你絕不只是聰明,有時還凜凜正氣,無論他是誰,只要是他做錯了,你都敢於指出,這一點最棒了,有的大人還不一定做得到呢。面對比自己強大的不懼怕,面對比自己弱小的很友好。你就這樣慢慢長大,讓許多女孩為你瘋狂吧!」
小馳握住耕平的手握得更緊了。耕平點點頭,偷偷看了看兒子的側臉,只見他雙眼通紅。
「學習的話,按你自己的節奏走就行啦,不要勉強自己喔。然後呢,你要找到自己一直喜歡的事情,在未來把它作為你一生的事業。即使做不了有錢人,可以做自己喜歡的工作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呢。你看你老爸就知道啦。」
小馳毫不遮掩地哭了出來,頭一下下地撞在耕平身上。對著超薄電視,他泣不成聲:「嗯,我知道。我也要像老爸那樣做讓大家開心的工作。我其實真想讓你也看看老爸的簽售會。」
久榮死後的這四年,發生了許多許多事。簽售會,加印,還有著名文學獎的提名。如果她還活著,該有多高興呢。
「接下來是說給老爸,不對,給耕平的。十年後,你還是會在寫小說嗎?雖然你會嘆氣說賣不出去啊,但我希望你知道,我始終都是最愛你小說的粉絲。你所做的工作,正是我最大的幸福,所以,即使你成了大暢銷作家,也要好好地寫出好的小說來。還有還有,如果十年後我變得滿身贅肉,你也不可以嫌棄我喔。因為就算你中年發福、頭髮稀疏、老眼昏花,我也一定還是你的粉絲。」
久榮的身後,夕陽盡情地燃燒著。雲朵邊緣像是流淌著熔融的黃金一般鮮艷無比。妻子遺留在錄像中的身影,就像她此時此刻正坐在眼前的陽台上一樣新鮮而清晰。
久榮真的已經死了么?重複過無數遍的疑問再一次掠過耕平的腦海。有那麼一瞬間,久榮蹙著眉,像是在思考著什麼。聲調也降低了一個八度。
「我最近一直在煩惱著。承蒙上蒼的恩惠讓我過得這麼幸福,而我卻抓不住生存的感覺,只能半死不活地活著,就像在空氣稀薄的山頂上艱難地呼吸一般,每天的生活都憋悶不已。我曾經跟你談起過很多次呢。」
聽到妻子想要自尋短見的那份打擊,至今仍停留在耕平身體的最深處。接下來的內容應該讓才上小學五年級的小馳看嗎?但現在要停止播放也來不及了,自己也急切地想知道久榮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說得明白一點,就是我的內心還遠遠沒有安定下來。我決定不再這麼拖下去了。」
久榮伸出手,把相機從三腳架上取了下來。錄像以令人頭暈目眩的速度旋轉,定格在沉入層雲的夕陽上。慢慢地,夕陽被灰色的層雲溶釋。
「喏,你看。在老爸和小馳看電影的時候,世界也在一點點地運動,我也不會一直這麼煩惱下去,因為也會讓你們煩惱的嘛。所以,我決定自己再好好想想。」
久榮把相機放在欄杆上,給了自己一個特寫。以黃昏的天空為背景,久榮的表情盛開成燦爛的笑臉,彷彿大朵的鮮花含著朝露綻放一般。這是她死前許久不見的笑臉。
「呼呼……好像個女演員似的哈。我的決定是真心的。今天的日期是……」
久榮說出了錄像日期。耕平像被雷擊中了一般。那正是久榮出事的前四天。久榮最後留下這樣的笑容和決定,死了。
「你怎麼了啊,老爸,很痛啊!」
原來不自覺間,耕平用力緊抱著小馳的雙肩。
「……你在哭么,老爸。」
不經意間,淚水已悄悄滑落,但不是因為悲傷。或許那不是淚水,是充滿幸福的心想要滋潤體表的水分。經過了漫長的年月,耕平終於徹底接受了妻子的死。
如果這個錄像是真實的,那麼久榮即使在最後一刻也沒有喪失對未來的憧憬。那場車禍,不是她希望發生的,而是意外。
一個奇怪的聲音在耕平耳邊響起,誰在遠遠地咆哮。
「老爸,老爸,你沒事吧?」
小馳搖著耕平的肩膀。發出咆哮般的聲音流著眼淚的,是耕平自己。
「嗯,老爸沒事。只是隔了這麼久又看到你老媽,太高興了,所以眼淚止都止不住。」
小馳靜靜地微笑著,露出一副母親般的大人樣子:「我明白,老爸。現在你盡情地哭吧。」
小馳摸了摸他的頭。耕平按了幾下遙控,把亡妻的錄像又放一遍。初夏的夕陽復活了,亡妻的連衣裙在風中搖擺。久榮張開嘴,對著他笑。已幻化為光塵的妻子,在超薄電視中生動地活著。
(這樣,終於可以動起來了。)
耕平感到,那場車禍後凝固的時間終於再次流動起來了。因為自己已經徹底接受了那次失去和打擊。從今以後,再想起久榮的車禍,應該不會有什麼不安了吧。再想起她,想起的一定都是這個錄像中她露出的燦爛笑臉吧。
不知是悲傷,或是幸福。耕平坐在漸漸昏暗的房間里,久久地凝視著電視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