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十節

無論多麼輕手輕腳,公寓的鑰匙在開門時總會發出冰冷的金屬聲。有誰能做出一把不出聲響的鑰匙么?耕平躡手躡腳地走進玄關,只見客廳還漏著微暗的光亮。

「回來啦,耕平。」

是岳母郁美。本想刷個牙便去睡覺的,無奈耕平只得向客廳走去。

「恩,我回來了。小馳怎麼樣?」

郁美穿著睡衣,外面套著久榮的一件毛衣。這身裝扮讓耕平不禁內心隱隱作痛。四年了,妻子的衣服、鞋子還是跟她生前一樣擺放著,從未動過。

「還是一樣活蹦亂跳呢,只是總問來問去說老爸什麼時候回來。不說這個了,奈緒怎麼樣?」

耕平在餐椅上坐了下來,郁美從冰箱里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耕平一邊伸手接過礦泉水一邊想,她知道奈緒是第三者這件事么?是知道了才把她介紹給自己的么?無奈之下他只能先矇混過去:「今晚,她喝了很多酒,好像有什麼私人問題需要做個了斷似的。具體是什麼事,她也沒跟我說。」

如果告訴她奈緒是要跟交往多年的有婦之夫分手,郁美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想想還真有點意思。

「是么。女人要下決定的時候可跟男人不同,她們是認真的。奈緒她決心很堅定吧。不說這個了,我之前說過,你得好好考慮考慮再婚的事情了。再過幾年,等小馳到了青春期就難了。」

自己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岳母又冷不丁地提起再婚的話題,這讓耕平內心焦躁不已。都說男孩子上了中學就會變得不愛和父親聊天,如果在那種時候給他介紹什麼新媽媽,簡直比登天還難。

「前幾天,我和你母親通過電話。」

耕平的老家其實也在東京,雖說不遠,但他只是正月和暑假才回去看看,也從來沒跟自己的母親提起過再婚的話題。耕平聽到這話,彷彿襯衫里突然被放入了冰塊一般徹骨。

「我媽說了些什麼?」

「她跟我說了很多。本來只打算稍微說幾句的,沒想到竟聊了兩個小時。最後說起了久榮,我們都哭得一塌糊塗。」

耕平一邊喝著礦泉水,一邊想像著那時的場景,不禁啞然失笑。郁美一臉認真地說道:「然後呢,你母親委託我全權處理這件事。」

全權委託?這外交辭令真是誇張得很。

「什麼啊這是?您沒有跟我媽搞出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完全沒有,我們都是很認真的。我和你母親一致決定,一定要讓你在獲得直本獎之前再婚。所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做什麼都行,這是你母親的原話。」

燈火通明的客廳里,耕平亂了陣腳。這樣,回到家便永無寧日了。

「再婚也就算了,為什麼必須在拿到直本獎之前呢?」

郁美自信滿滿地說道:「等你拿到那麼風光的大獎成了名,一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女人蜂擁而至,因為你是個好男人嘛。工作也是呀,到時候約稿紛至沓來,你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再加上小馳也會慢慢進入叛逆期,所以得趕緊找個堅強的女人。」

耕平聽得有些膩煩了。

那些完全不了解文藝世界的人,以為入圍過一次便可奪得大獎,那完全是他們一廂情願。可岳母的這番話雖然沒有考慮到自己的心情,顯得有些不可理喻,但似乎並不是沒有道理。這讓耕平發起愁來,那就再重新想想現在的候補名單吧。郁美介紹的「堅強的女人」奈緒,多年來扮演著第三者的角色。椿雖說是個堅強成熟的女人,卻是銀座文藝酒吧的女招待。她們兩個應該都不符合郁美的要求吧。

「嗯。但也別太勉強了,我並沒有太大興趣。」

郁美似乎極有自信:「沒事,你就放心交給我吧。如果你覺得奈緒不是很合適,我再給你介紹。年輕的,漂亮的,有氣質的,你想要什麼樣的都行,預備役要多少有多少。」

耕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差不多得去睡了。媽,您怎麼對我再婚這麼熱心呢?」

耕平隨口一問,代替道一聲晚安。郁美正了正坐姿,說道:「我和久榮說好了。她沒做完的事,剩下的我來想辦法替她做完。我想,她也希望看到你和小馳幸福,所以必須組建一個新家庭。雖然我心裡也很難受,但我還是這麼認為的。對不起,耕平,我沒有問你的意見就一個人在這裡自作主張……」

一個年紀尚輕便痛失愛女的母親的心,一步步向耕平心裡逼近。為久榮的死而傷心悲痛的絕不止自己一個。耕平輕輕低下頭,說道:「我明白的。這件事就拜託您了。晚安!」

他輕輕地關上門,走向卧室去換衣服。

十二月,作家比其他世界的人早一步沒入臘月的大潮。惡名昭著的年末進度,雖說實際的截稿日只稍微提前幾天,但所有雜誌紛至沓來,日程便緊得再也擠不出一點空隙來。越是暢銷叫座連載又多的作家,年末進度的受災情況就越嚴重。

耕平手頭只有《小說北斗》剛開始連載的小說和幾篇散文,按月產頁數來算,也就六七十頁原稿紙。雖不至於忙得不可開交,但截稿時間仍如往常一樣緊巴巴。不論時間有沒有餘裕,到最後總能噼里啪啦地寫完交稿,這就是小說的不可思議之處。

挨過交稿日,走在將近年關的神樂坂街上,是心情最為舒暢的時刻。路上滿是購物的人們。臨近交稿,平時做飯一絲不苟的耕平常常做晚飯也偷工減料。那今晚就好好地做個奶油燉菜吧,按久榮的菜譜來做,是小馳的最愛。

走進坡上的超市,只見早已擺滿了正月的食材。雖然不至於喚起下廚的慾望,但超市儼然已是身邊最能體味季節感的風流之地。

又是新卷鮭魚又是鹽漬鮭魚子、又是黑豆又是糖煮蠶豆、又是田耕甘露海帶卷又是魚肉雞蛋卷,連圓形年糕上也是用橙色的酸橙來裝飾。對色彩極為敏感的耕平為這些擠得滿滿的正月食材醉心不已。日本的正月真是美麗。

正當他把鹽漬鮭魚子放進購物籃時,羽絨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雖說截稿前的電話會讓人有點神經質,但校稿也平安無事地交上去了,接起電話來還是滿心輕鬆的。

「您好,我是青田。」

「久違了,您現在方便聽電話嗎?」

文化秋冬第二文藝部的大久保彬彬有禮地問道。超市裡,高亢地流淌著《春之海》的琴聲。耕平把鹽漬鮭魚子放回貨架,提著空籃子走出超市。

「嗯,可以的。」

大久保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亢奮:「恭喜您!」

到底什麼事呢?莫非是筆耕不輟十年來奇蹟的第三次加印?耕平的心「砰砰砰」地越跳越快。他假裝平靜地問道:「恭喜什麼呢?」

「《父與子》被推選入圍第一百五十屆直本獎。青田老師,您願意接受入圍嗎?」

眼前購物的人們往來穿梭著,空車的士開上神樂坂來。在耕平的眼裡,所有的畫面都以一幀幀慢鏡頭的節奏閃過。為什麼時間流逝得這麼緩慢呢?他突然意識到電話那頭還有個人,於是回覆道:「嗯,非常榮幸。」

「我作為責編也覺得非常榮幸,畢竟那本書是我們出版的嘛。看了上次的評詞,感覺評委老師都對您很有好感呢。」

雖說如此,但結果誰也說不準。哪怕初次入圍博得了一致好評,至今已不只一個兩個作家因為入圍作品不如上回而被拒於大獎門外。絕不能得意忘形,耕平這麼告誡自己。

「哎,獲獎是天時地利人和嘛,誰也說不清,能拿到當然高興。」

「這次您很有競爭力呢。等待評選結果的地方之類的我安排好再跟您聯繫。目前還沒有向媒體公布,請您一定保密。」

直本獎入圍名單一確定,便已是出版界內公開的秘密。編輯囑咐的話與半年前如出一轍,但卻讓人感到莫名的興奮。

「嗯,我明白。那到時就拜託了。」

掛斷電話,耕平有種想呼嘯著衝下神樂坂的衝動。居然連續兩次入圍文學大獎!或許是十年來殫精竭慮地寫著寫著,筆力不知不覺地提高了吧。

現在十二月中旬剛過,評審會在一月中旬舉行,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耕平上次早已體驗過,這個月將會格外漫長。評委們將如何評讀自己的作品呢?直本獎的結果將會如何呢?如果真的得獎了又該如何面對呢?不單是面對媒體或出版社,還有朋友、家人、親戚。一個達到直本獎這樣知名度的文學獎,它也是作家重新審視自己存在方式的契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