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二節

兩人在夜晚的小河邊到底說了多少話,耕平已經記不清了,似乎只有半小時那麼短,又似乎有好幾小時那麼長。他只記得中途回燒烤帳篷去取了好幾次啤酒。面對這個初識的女人,自己竟可以如此無拘無束,他覺得實在是不可思議。四周完全昏暗了起來,河灘上的燈火分外耀眼。

果然還是一開始就沒有交往念想的女人好啊。五年來,奈緒一直與一個有婦之夫難分難捨,這幕戲裡,自己絕對不能登場。這份無拘無束,讓耕平的舌頭變得輕快了起來。

雖說剛知道的時候非常震驚,但天馬行空地談了一會兒之後,便發現她其實是個非常純潔聰明的女人。不但讀過自己半數以上的作品,還像個國語老師一樣,絲毫不掩飾對作品的批評不滿之處。耕平搭起二郎腿,說道:「日本真是不論到了哪裡都有蚊子呢。」

既沒有驅蟲水,也沒有蚊香。和奈緒說話之間,穿短西裝褲露出的腿上已經被叮出好幾個小包。馬上就滿三十的國語老師笑了:「我剛才也被叮了五個包呢。你看,這裡也是。」

奈緒捲起牽牛花圖案的浴衣的袖子,露出上胳膊的內側。只見雪白的肌膚上凸起一個小小的紅腫痕迹。

「但是,我很高興。」

被蚊子叮了還高興?莫非這女人有什麼特殊愛好么?醉暈暈的耕平不禁聯想起某些輕浮之事。

「說不定我們是被同一隻蚊子叮的呀,有點小高興。」

「呃,這個……」

耕平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一齊湧上臉頰。萬幸的是,在夜晚的河灘上,即使面紅耳赤也不會引人注意。這是一條救命稻草。耕平向遠處的燒烤會場望去:「我們差不多回去了吧,引起什麼流言就不好了。」

「嗯。但是,剛剛說的話,不能只是隨口說說的喔。」

剛說過什麼話?耕平不知所措地望著奈緒。奈緒輕瞪了他一眼:「就忘記了?那句話還讓我深受感動了呢。」

「不好意思。」

亡妻也曾說過,耕平雖然不善於一錘定音,但那些毫不費勁的輕描淡寫的話語中,卻總有一種動人心旌的力量。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此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你剛剛不是說過嘛,如果他有太太,我找個男朋友也沒關係,還說下次來東京喝幾杯。」

耕平撓撓頭,說道:「呃,我是真心這麼說的。」

奈緒從浴衣的胸口裡拿出什麼。原來是如珍珠貝一般光亮的白色手機。

「那,你告訴我簡訊郵箱。」

腳下的水流聲清脆涼爽。夜晚小河邊,紅外線通訊。耕平忽然覺得,在沒有手機的學生時代讀過的戀愛小說似乎更為沉靜感動。但時代在變,人與人的相遇和戀愛方式也在變。耕平還年輕,比起古時鴻雁傳情,還是隨時代而動更為理想吧。耕平把奈緒的電話號碼和簡訊郵箱存進手機,似乎頃刻間手機變得豐富而重要起來。

「稍微隔開一點時間,我們跟大家會合去吧。坪內小姐,你先請!」

「嗯。到時候我給你發簡訊。」

奈緒向寬闊的河灘走去。藏青色的夜空下,藏青底的浴衣,多麼風姿綽約的背影啊。耕平遠望了好一陣夜幕下歡騰的水淵,才慢慢向會場走去。

帳篷下,數盞燈籠通明,宴會仍在火熱地進行著,岳父岳母和鄰居們談笑甚歡。耕平在人群中尋找著小馳的身影。不見人影,那還是問問郁美吧。

「小馳這傢伙,不在這裡么?」

岳母醉得不輕。

「啊,剛才還在這裡吃炸雞塊和飯糰呀,說起來小芽也不在了呢,大概到哪裡玩去了吧。」

耕平心裡忐忑不已。剛剛沒空管他,老天保佑他沒出事才好。每逢周末,日本全國總有很多人因為水上事故而喪生。

「我去找找。」

「嗯,燒烤大會也差不多快結束了,麻煩你了。」

耕平骨碌骨碌地快步走在滿是滾圓石塊的寬闊河灘上,繞了一圈,仍然不見孩子們的蹤影。於是,他向河流的寬處走去,還是沒有。只剩下從河灘拾級而上的公園和上流的小河洲沒找了。筆直的石階看上去陡不可攀,他決定先沿河而上去找找。飯能川上架著一座朱紅漆的鐵橋,耕平穿過橋下,沿著向左流去的河流,在綠色拐角處轉彎,便看見了夜色中約有籃球場那麼大的白色河洲。

那裡站著兩個孩子。耕平正想叫他們,卻不由得猛地停下了腳步。穿著泳褲和T恤的少年,分明地把手搭在穿著泳衣和灰色帶帽風衣的少女肩上。耕平下意識地向岩石後面躲去。

少年就是小馳,而少女就是小芽。被小馳搭著肩頭的小芽,看不出絲毫不快或是抵觸。兩人似乎在說著什麼,可水流聲太大,耕平聽不清楚。小芽也伸出手,用指尖抓住小馳的T恤下擺。這是在幹什麼呢?昏暗的燈火中,兩個孩子的臉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比小芽稍矮的小馳踮起腳尖……

雖然耕平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他們唇與唇的吻合,他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似乎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小馳才上小學五年級,今年秋天才滿十一歲。如今的孩子都這樣么?還是只有小馳早熟呢?耕平沒有答案。但是作為父親,他沒有絲毫反感或是不快,也沒有憤怒或是擔心。回想起來,自己的初吻比這晚了五年還多,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耕平內心忽然湧起一種年代感。

他仍然清楚地記得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還有和喜歡的人接吻時內心的震撼。那種心情像是自豪,又像是受到甜蜜傷害的傷心,還有種向大人階段又邁出一步的感覺,都是不可再得的美好經歷。

這樣的話,作為父親,即使誇他幾句也無傷大雅吧,因為他擁有了喜歡上一個人的美好經歷。那不正是生命的大樹么?有時人們將戀愛懷抱於心便可以度過一生。戀愛的力量就是這麼偉大。

淺吻之後,這對年少的戀人便離開了。耕平這才終於鬆了口氣。原來,小馳和小芽接吻時,耕平竟也不自覺地忘記了呼吸。

(現在不是寫戀愛小說的時候。)

耕平在岩石後自我反省起來。這樣豈不是要被小馳趕在前頭了么。河洲上,小馳把手從小芽的肩上拿開,並著肩向夜色中的河流走去。小芽的指尖仍然緊緊地抓著小馳的T恤。

明天他就回東京了,下次再來這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年少的戀人分別在即,今晚這點有限的時間又能如何呢?耕平想,如果可以,讓他們兩個人單獨相處久一點,再久一點吧。但是,熱鬧的燒烤大會馬上接近尾聲了。

耕平故意在岩石後踏響腳步,石塊與石塊碰撞的聲音如槍聲般迴響。小芽像是丟開著火的布片似的鬆開了小馳的T恤。耕平大聲叫喚道:「小馳,小芽,你們在哪裡呀?該回去啦!」

年少的戀人互相點了點頭。在被他們發覺之前,耕平悄悄地離開藏身的岩石,向遠處的篝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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