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九節

「久榮這孩子,真是太性急了。」

郁美把花束分成兩半插在墓邊的花壇里。水洗後的青色花崗岩如一麵灰色的鏡子一般澄透。墓地對面的天空中,幾朵潔白的積雨雲向更遠處舒捲。此時小馳雙手合十,對著久榮的墓碑不知嘰嘰咕咕地碎念著些什麼。

「你許了什麼願呀?」耕平問道。

小馳回過頭來:「希望長得比小芽高,還有老爸的書節節大賣!」

耕平苦笑不已。原來久榮去了另一個世界也不好過啊。小馳的身高倒還不是問題,任其自由生長便是,可書籍大賣這種事情並不簡單,看看自己至今的銷量便知。人本以為死後可圖得一方清凈,卻不想被活人硬塞來許多願望,真是麻煩透頂。

「老爸你不許么?」

「嗯,差不多就行了。」

四年來,耕平從沒向亡妻許過任何關於他自己的願。畢竟,寫作是一項唯有他自己能夠完成的工作,別人幫不上任何忙。不過他也不是沒許過,只是他許的都是關於小馳的,比如希望久榮在那邊也要保佑他,讓他長成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成績不好一點也沒關係之類的。雖然身為作家,但對孩子永遠不變的愛,他和天下父母都是一樣的。

「老爸,那我們快點上去吧!」

一直喊著叫著要來上墳的小馳,似乎現在已經開始有些厭倦。耕平看看手錶,掃墓到現在才過了十五分鐘。

「好吧,你先去上面看看,我馬上就來。」

小馳的表情霎時間陽光燦爛。「喂——小芽,我們又要賽跑啦!」

話音未落,便飛也似的跑開了。爬上墓地里最高的那段台階,便到了那個能將飯能的崇山峻岭一覽眼底的展望台。當孩子們奔跑呼嘯的聲音終於消失在陡斜的台階上時,只剩下久榮的墓地、耕平和久榮的父母靜立在蟬鳴聲和夏日陽光中。

「哎,真是精力充沛呀。」郁美擦著汗說道。

「嗯。」沉默寡言的岳父重行沉悶地應聲道。他是在表示贊同吧,總覺得和他之間有種奇妙的距離,不知如何是好,卻還難以開口。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嗎,耕平?」

「呃……」

耕平不知所指,應答也變得和岳父一般沉悶。

「說你再婚的事呀!」

這不是在久榮墓前該談論的話題吧。耕平不由得把視線轉向盛夏里鬱鬱蔥蔥的樹木,說道:「這件事,要不下次再說吧。」

郁美毫不退步。無風的墓地前,線香的細煙筆直地向上升騰。

「不行,得趁現在說好,正好讓久榮也聽聽。」

重行拿著長柄木勺一勺一勺地給女兒的墓碑上澆水。此時,他該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面對同一個人的死,父親和丈夫的心情一定大不相同吧。耕平站直身子,等待岳母發話。

郁美以一種清朗的語調,靜靜地說道:「你還年輕,跟我們不同,人生之路還有三十年、四十年要走呢,現在就放棄怎麼行呢。等你上了年紀,卻還是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生活,該是多麼寂寞啊。對小馳來說也好,對你來說也好,都應該再找一個呀,你不也正要迎來工作上真正的高峰么。」

耕平呆立在墓地前狹窄的過道上,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雖說人各有不同,但對很多作家而言,五六十歲才是真正的事業高峰。

「一直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家務,還要撫養小馳,如果你清清閑閑倒還沒什麼,其實是你硬撐下來的吧。」

在徹夜趕稿的清晨給兒子做早餐,在喝酒晚歸的半夜把臟衣服丟進洗衣機,即使睡眠不足也堅持參加課程旁聽……對於父親一職,耕平也一樣鞠躬盡瘁。

「這跟硬撐不一樣。雖說是為了孩子,但如果父母自己不樂意,那也堅持不了多久的。撫養孩子,不就是這樣嗎?」

這是耕平心靈最深處的真言。看著小馳一天天長大,是他最美好最幸福的經歷。騎自行車、背九九乘法口訣、煎蛋……昨天都還不會的事情,今天居然勉強會了。見證孩子的成長從來都是父母最開心的事情。他最想給久榮看的,不是自己的新書,也不是文學獎,而是小馳的成長。

「你能這樣說,我真的很欣慰,久榮找對了人啊。」

重行面朝著墓碑,悶悶地應道:「嗯。」

在這個不合時宜也不合氣氛的場合,耕平幾近笑出聲來。他抬頭望向頭頂碧藍的夏空來掩飾萌生的笑意。此時郁美瞥了丈夫一眼,微笑著說道:「但是,這樣下去總歸不是辦法,你還是要找個新妻子的,小馳要是能有個兄弟姐妹的也好啊,再組一個新家庭,不論是對你還是對小馳,都是最好的。那樣,我和你爸也不會覺得無聊寂寞啊,而且呢……」

在亡妻的墓前,耕平漸漸覺得無地自容。極力勸說女婿再婚的岳母郁美,字字擲地有聲:「而且,我也希望你工作能更出色。無關乎什麼獎啊,大賣不大賣,只是希望二十年後、三十年後,你還能繼續寫出只有你才能寫出來的小說,我想,久榮在那邊一定也這樣祈禱的吧。」

耕平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已完全麻痹,既無法點頭,也無法出聲應答,只聽見無綿無盡的蟬鳴充溢在整個天地間。

「現在你才三十九,還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嘛。但不久的將來,如果你一個人面對這一切,不是難以吃得消么。家裡有個女人總之還是有好處的,比如搬什麼笨重的東西,你一個人搬不動,她可以幫忙啊,男女搭配,幹活不累嘛。」

「嗯。」

重行悶悶的應答聲,這次卻變得異常堅定有力。曾有人說,耕平是寫戀愛小說的好手。這類評價大多只可信其一半,事情一旦臨到自己頭上突然就變得很沒出息,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悲可嘆。或許岳母說得對,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想法的確有勉強硬撐的意味。最明顯的,就是以為自己既能出色地搞定工作,又能完美地扮演當了爸又當媽的雙重角色,是自己一開始就太自信了。

郁美似乎想起了什麼,笑著看了看重行,說道:「我嫁給老頭子就是再婚呀。其實我倆住得近,而且很早之前就認識,只是他離婚後整個人都變得頹廢不堪,生活也一塌糊塗,我很想幫他點什麼,結果一腦熱就結婚了。」

意外之至!十五年了,還是頭一次聽說岳父岳母風花雪月的開篇。

「要是你還沒找到合意的人,我給你介紹。其實我早就跟好幾個朋友打過招呼啦,只要你有這個想法,我一定給你介紹到底。」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聽這語氣,似乎她對再婚一事是舉雙手雙腳贊同的。原來女人一到某個年齡,便變得喜歡胡亂給人牽紅線搭鵲橋。即使她的真心天地可鑒,此時此景,何以開口說出托媒之事?

「嗯,我知道了。再婚的事,我會認真想想的。」

郁美在女兒墓前雙手合十:「久榮,你也要保佑他找到個好姑娘啊。要是莫名其妙地吃醋,媽可不許喔。」

耕平對著岳母的背影深深低下了頭。這時,重行突然大聲說道:「嗯。不管再不再婚,你都是我們的兒子,這一點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作家竟被別人的台詞感動而流淚,情何以堪?耕平自嘲著情感脆弱的自己,向著岳父岳母的背影,再次深深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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