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七節

暑假,是青田耕平的死穴。每年臨近七月末,他便愁悶不已。因為必須終日面對已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小馳。工作地點設在自家書房的他,不像每周連休兩天的公司職員一樣有固定的休息日,如果截稿日期緊迫,他就必須放下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瑣事坐在書桌前趕稿。

但是暑假,無論截稿日期多麼緊迫,也必須讓孩子的生活起居有條不紊。小學生旺盛的食慾容不得半刻耽擱。按時做好早餐,出去外面吃午餐,晚上還得好好做一頓晚餐。把碗筷放進洗碗機之後,還有一筐小馳每天去參加游泳訓練汗濕的衣服等著他放進洗衣機,另外家裡的大掃除也想盡量一周做兩次……

耕平有時都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個小說家,還是小馳的媽媽。像評審會後那樣痛快暢飲的夜晚,僅是偶爾在重大活動時才有機會。每一天就在穿梭於神樂坂坡上和坡下之間極平靜地流逝而去。在提著購物袋往回走的路上看到自己的書擺在書店的店頭,他竟會忍不住吃驚不已。與作家華麗的創作生活完全無緣的一天,每一天。

自從評審會的第二天早晨小馳說不要新媽媽之後,耕平便謹慎地迴避著這個話題。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每餐坐在同一張飯桌上吃飯的兩父子之間,也有不可觸碰的話題。

今年秋天,耕平就將越過四十歲大關。難道就在這樣的育兒和寫作中讓自己的後半生孤身一人度過么?總有一天小馳會因工作或結婚而搬出這棟公寓,一旦搬出去,大概就不會再回來住了。雖然他只有耕平這一個父親,耕平也只有他這一個兒子,但這是必然的。因為小馳無法自立就相當於自己育兒失敗。每想到十多年後自己又是孤身一人的時候,總有一種切膚入髓的寂寞在耕平心裡滋生瘋長。

現在從事著作家這個世界上異性好感度最高的職業都沒有什麼女人緣,五十多歲時一定更是無人問津了吧。收入恐怕也難以上漲,只是一直孜孜不倦地寫出一本本老土又不叫座的小說。要是連這樣的小說也寫不出了,想想依靠年金生活的年老孤獨,他就不禁寒毛直豎。

(唉,人生之路何其修遠啊。)

這是耕平對他這半生的真實感受。雖然在小說中可以任意安排別人的人生,但並不能把它們複製進自己的人生,卻還必須裝出一副有所領悟的模樣。這就是作家的宿命。

「嘿,聽說了?」

片平新之助總是那麼熱情高漲。或許這份熱情,正是他每日無休地寫出三四十頁原稿的戰鬥力之源吧。

「小久這傢伙,就快淹死在採訪風暴里了。」

許久不見的青友會作家們在評審會之夜後的第二周又聚在了一起。時近八月,酷暑季節即將來臨。冷氣大開的索芭蕾,如同大海深處一般清涼,沙發和地毯的深藍色調更是讓人覺得涼爽怡人。女招待椿給耕平端來一杯兌水的蘇格蘭威士忌。耕平喝下一口,說道:「磯貝,最近還好吧。」

忙得不可開交!新直本獎作家的生活,至少獲獎後半年內的生活,都可以用這個隻言片語總結得淋漓盡致。

「啊,他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起評審會後的三天內居然有二十二家採訪,採訪五十分鐘,休息十分鐘。全國所有報紙、半數電視台、普通周刊、女性雜誌、男性雜誌,外加約稿的小說雜誌,甚至還有名不見經傳的行業報、廣告宣傳報。他驚詫地跟我說,日本居然有這麼多做傳媒的啊。」

山崎瑪莉亞從旁插話道:「我那時嫌採訪麻煩,就拜託出版社給我攔殺了一批,磯貝應該全都接受了吧。」

鷹派小說家花房健嗣似有不爽地說道:「這才是他的風格呀,小久規規矩矩、認認真真的,對什麼都知道感恩圖報。」

「啊……對呀,對呀,那才是他。」

錯不了,這尖細的動漫音就是科幻小說家長谷川愛。穿著一件Kitty貓T恤在夜銀座閃亮登場的,恐怕只有她這個年齡不詳的作家吧。

「他說過,自出道以來得到過許多人的支持和幫助,這就當作一點回報吧。磯貝真是太帥啦,我也好想有機會說出那樣奢侈的台詞喔,但是我們科幻小說沒幾個人愛看……」

小說界每隔數年便會掀起一股熱潮。雖說書籍的流行不如時尚一般隨季節變換,但每隔三四年,人氣小說的類別便會風水輪轉。科幻熱潮散去似乎已有二十多年,其後,冒險小說、鷹派小說、正統推理小說、純愛小說輪番洶湧來襲,而現在正是歷史小說的天下。不論多麼出色的作家,都不可能引領每股浪潮。作家寫的,只是他們能寫的東西。除了那幾年的風靡,在等到下一次浪潮來臨前他們能做的,只是埋頭寫下去。而有時候,或許永遠沒有下一次。

「得到許多人的支持和幫助啊……」

發出的聲音比預想中更為深刻,耕平不禁大吃一驚。椿擔心地看著他。為了不冷了氣氛,耕平自嘲地逗樂道:「我好歹也熬了十年,可出版界對我就不那麼仁慈啦,初版印數嘎吱嘎吱地砍,有往來的出版社、編輯也一個一個地減少。」

片平新之助舉起空酒杯:「來一杯冰威士忌!」

新之助算得上青友會裡最勞苦卻不功高的人。

「我寫文庫新歷史小說之前,也是名不見經傳呢,這個圈裡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我見多啦。」

椿遞上一杯加冰威士忌給他,說道:「等下喝點解酒茶吧,新之助老師,喝多了對身體可不好喔。」

「沒關係啦,你這麼擔心我的話,那今晚陪我睡好啦。」

又是那句不知是玩笑還是真心話的老梗。花房健嗣說道:「我覺得,能坐在這裡,我們就已經很幸運了。還記得城之內臣么?」

山崎瑪莉亞點點頭:「嗯。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誓愛》很不錯啊。」

十年前同期出道的城之內,其處女作《誓愛》衝破百萬銷量大關後被改編為電影,名躁一時,以至於「誓愛」入選為當年的流行語之一。

「那他現在怎麼樣呢?」長谷川愛的動漫嗓音蒙上悲傷的色彩。

「聽說在一個地區省府的文化學校當小說學習班老師,大概是因為寫不出第二部作品了吧。」

小說銷量過量和銷量不足一樣,都非常危險。一部印刷百萬餘本的小說,舉國上下家喻戶曉,因此下一部作品必須更完美,更奪人眼球。可正因為有這種執念,一行都寫不下去。

「船山多摩子也是呀……」花房健嗣一副不管不顧的語氣。

船山以處女作一舉奪得被譽為純文學登龍門的芥山獎,曾華麗地雄踞數本雜誌的封面。這個二十二歲年輕又漂亮的女大學生,卻早早棄筆與一個貿易公司職員結了婚,據說現在定居在中東。至於原因,編輯之間流傳說是因為寫不出第二部作品。城之內和船山曾是通俗和純文學世界同期閃現的兩顆耀眼的新星,現在卻已歸於隕滅。誰能倖存?誰有發展?在這個世界掙扎了十年的耕平也無法預知答案。

他重新環視身邊一起度過了十年光陰的青友會的朋友們,忽然覺得大家都很了不起。但是,酒醉得滿臉通紅的作家的臉,看不出絲毫的了不起,僅是一張張理所當然的極為普通的臉。誕生了不起的作家的時代一定在戰後某個時刻宣告結束了吧,可我們這些人即使沒什麼了不起,也不偉大,但也只能繼續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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