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糟了!)

睜開眼的一瞬間,青田耕平驚出了一身冷汗。昨晚被橫瀨香織重重甩開,不知不覺竟在神樂坂酒吧里,紅酒、伏特加、杜松子酒,甚至還有調酒師強力推薦的二十年陳釀蘇格蘭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喝得酩酊大醉。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到底喝了多少杯酒,花了多少錢,只知道頭很痛,鑽心地痛。他慌忙坐起身,卻見小馳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擔心而又關切地望著他。

「老爸,你沒事吧。一直打著大呼嚕呢。」

耕平抓起床頭柜上的鬧鐘一看,早上七點。還好,還不至於讓小馳上學遲到。

「不好意思,我馬上做早餐,你等會兒啊。」

「嗯,這個不急。老爸,你今天要去直本獎評審會吧。」

「呃……這個。」

昨晚被年輕的書店店員撂下再也不要見面的狠話,耕平似乎還未從那打擊中回過神來,竟把這件大事忘得一乾二淨。他不禁又是一身冷汗,連忙爬起床來,向廚房走去。

冰箱里還有昨晚剩下的米飯,耕平決定做個日式早餐。納豆、煎雞蛋、大蔥和油豆腐做成的味噌湯,前些天腌制的西芹和青瓜。小馳夾起一片青瓜放進嘴裡,馬上皺起眉頭:「老爸,這個太酸啦!」

耕平剛才明明嘗過,卻絲毫沒有感覺。心不在焉地做好早餐,心不在焉地吃著早餐,心不在焉地看著早報,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飛去了哪個國度。在沖繩,這種狀態叫作「丟魂」。突如其來的失戀和直本獎評審會來臨的雙重衝擊,似乎讓耕平也把魂給弄丟了。他夾起一條西芹,咯嘣咯嘣地嚼著,仍然渾不知味,就如同嚼著一口冰冷的泡沫塑料。

「這個,很咸嗎?」

小馳面露煩色:「好了好了,老爸。我就盼著直本獎的熱勁兒趕緊過了,那樣我就可以吃上美味的早餐了。」

他夾了些納豆,又挑出煎雞蛋的蛋黃放進飯碗,胡亂地拌了拌,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著。這是耕平最樂於見到的吃相。他也嘗了嘗,果然還是不知其味。連米飯和納豆都吃不出來,今天真是太反常了。

「今晚,外婆會來吧。」

把她也忘得一乾二淨了。晚上,亡妻久榮的母親郁美會來陪小馳,所以耕平沒有打電話叫鐘點保姆。

「呃,是噢。晚飯我會拜託外婆給你做的,你想吃什麼。」

小馳沒有半秒思考或猶豫,大喊道:「蛋包飯。外婆做得比你好吃多啦!」

久榮去世後,耕平曾大費工夫地鑽研烹飪書籍,但終究不及久榮和岳母。磨鍊廚藝就如寫小說,都是大量消耗時間的差事。

把小馳送出家門,耕平又如往常一樣回到書房,坐在書桌前。今天的任務是百貨商店廣告雜誌的五頁隨筆和小說雜誌所邀短篇小說的情節構思,都不是可以馬馬虎虎應付了事的東西。隨筆不僅稿費高出普通廣告宣傳雜誌一兩倍,廣告部負責人還是他的忠實讀者。隔周一篇的隨筆的稿費,是他生活得以繼續的珍貴收入。

但不論他如何伏案苦思,仍然找不到工作狀態。其實隨筆的主題早已確定,對比今夏的酷熱和童年夏天的涼爽,輕筆帶過環境問題這一話題。平常看來毫不費力的文章起首在此刻竟異常艱難,想再翻翻資料找點靈感,卻發現所有文字都已失去意義,如同沙粒般簌簌地從書頁上零落。

或許真是把魂丟在哪裡了吧。不論他如何努力集中精力,努力了整整一個鐘頭,隨筆還是隻字未動。他知道,這種時候再怎麼著急都是於事無補,就算使勁推,使勁拉,也有如風平浪靜的大海一般紋絲不動,而說不定第二天卻奇蹟般地下筆如有神,這就是作家工作的不可思議之處。在狀態的日子和不在狀態的日子涇渭分明,便是作家生活的每一天。

不過,今天是直本獎評審會舉行的日子,稍有緊張抑或丟魂落魄都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不管怎麼說,要是奪得大獎,自己將萬眾矚目地出現在當晚的電視新聞上,面對全國的讀者和觀眾。耕平關了電腦,決定看看圈中好友的贈書。這樣的心情,還是看本輕鬆點的吧。他從書架上抽出片平新之助新寫的時代小說。好人惡人迥然分明的名捕偵探小說,即使確是不朽的傑作,大概也難以稱之為文學作品吧。但不得不說,新之助的小說有種神奇的力量,可以讓人在心情最低落的時候,把眼前的煩心惱火之事忘得一乾二淨。能把讀者帶入另一個世界,這或許才是小說最為珍貴的力量吧。

下樓吃完午飯,耕平又回到了寓所。上電梯的時候他想,今晚一定免不了被大伙兒帶進這個餐廳那個酒吧的,到時候連洗澡的時間都沒有。於是,他早早地放好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卻不想泡澡的功效如此神奇,竟讓他煩悶浮躁的心情沉靜了下來。夏日的戶外光線透過浴室窗紙,散發著一種奇妙的光感,不覺間讓他全身涌動著直本獎即將到來的興奮。

耕平從衣櫥挑出剛從乾洗店拿回的白色襯衫和一套夏季西裝。今晚的形象或許會被載入史冊,決不可馬虎了事。雖然平日不修邊幅,不愛打扮,但絕不能容忍穿著讓人心生厭惡。正當他的手伸出襯衣袖口時,內線電話響了。耕平拿起聽筒。

「耕平,我是郁美。我是不是來得太早啦?」

原來是岳母。在耕平夜晚外出的時候,她偶爾會過來陪陪小馳。

「沒有,沒有。您看,總是麻煩您。我馬上開門。」

耕平一邊按下內線電話的自動解鎖按鈕,一邊把袖口紐扣扣了起來。打開門,只見郁美抱著兩大束鮮花,一大束白百合和一大束紅玫瑰。郁美拿出那束紅玫瑰遞給耕平,說道:「這個給你,祝賀你入圍直本獎。雖然不知道最終能不能拿獎,不過已經很了不起啦。我想久榮在那邊也一定為你高興呢。」

郁美走進門,徑自走進廚房,把接好水的花瓶從水龍頭下拿了出來,順著水流剪去白百合的綠莖,插在花瓶里。耕平看著她微彎的背影,驚訝地發現這四年里她確實老了不少。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曾經的綽約風姿,在痛失獨生女兒後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今晚可能會晚點回來,麻煩您叫小馳按時睡覺。」

郁美把花瓶湊到眼前,仔細地修正每朵花的角度。又要把它擺在女兒的遺像前吧,就像往常一樣。

「結果大概什麼時候揭曉呢?」

人生的首次評審會。耕平沒有任何經驗。

「呃,可能七點吧,也可能是九點多,我也說不準。」

岳母轉過臉朝他笑了笑,耕平也彬彬有禮地回笑了笑。郁美把白百合花瓶抱在胸前,說道:「多晚都沒關係啦。那孩子過世已經四年了,難得你為了她一直單身,作為岳母我很欣慰,但你也是時候找個好女人,重新整裝再出發了。下次不管是這樣的評審會,還是你要去約會,小馳就交給我吧。」

岳母的這番話,讓耕平全身一陣發麻。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空椅子》我看完了,看得出你還沒忘記那孩子,作為母親我已經感到非常滿足了。直本獎拿不拿得到都無所謂,因為這本書不論是對久榮也好,還是對我也好,已經是最美好的禮物。」

耕平感覺自己宿醉的身體似乎從內至外潔凈了起來,「謝謝您。今晚我會努力的。」

他輕輕點點頭,走回卧室繼續打點未完的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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