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五節

「說實話,您入圍直本獎太讓我意外了。您執筆已經有十年了吧。」

朝風報社文藝部的記者一邊說,一邊翻開記事本。嬉皮派的長髮燙著卷,似乎文藝部記者總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質。自稱日比野的記者說道:「我讀完六本入圍作品,覺得這次直本獎非您的《空椅子》莫屬。」

「呃,這個……這……」

高興是高興,可受到如此稱讚還是不知該如何回應是好。

「上屆直本獎你猜中了嗎?」

文藝部記者自信滿滿:「對啊,我當時就猜了《貓爪酒店》。而且前三屆的,我都猜中了呢。」

耕平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至少兩年前這個記者就猜錯過。日比野又毫不在乎地說道:「最重要的是文章不錯。如今的作家,哎,雖然我沒有資格說三道四,感覺真的大不如前了。不過您的文章端正工整,精於韻律,那富於都市氣質又不失細膩的感覺,在如今的男作家中極為少見,這是您最大的魅力所在。」

對於華麗誇張的場面或犯罪描寫,耕平只能舉白旗,醜聞或慘狀的描寫他更無從起筆。受到飽讀小說的文藝部記者如此稱讚,他的心情不由得放鬆下來:「其他入圍作怎樣呢?我只讀了磯貝的。」

報社記者雙手抱在胸前。白色灰泥粉刷的牆壁和潔凈無塵的木質地板,讓人彷彿置身於頗有情調的山中小屋,只是窗外蔥鬱的道旁櫸樹被暑氣折騰得耷拉著枝條,無精打采。

「那也是一部不錯的作品。磯貝先生的人氣和經歷都無可挑剔,但這部作品中有一些幻想成分,有的評委對此極為厭惡,因為近代現實主義仍是直本獎判定優劣的主要基準。所以磯貝先生有點懸哪。」

「呃,是么。」

耕平不知該再說點什麼。磯貝久是自己青友會的朋友,他的才能已在出版界公認不諱。但是,他也是同自己競爭直本獎的對手。

「因此,循規蹈矩的《空椅子》便得以脫穎而出。我的看法就是這樣。」

耕平真想長長地嘆口氣。什麼叫循規蹈矩?這在耕平的字典里,就是陳詞濫調。

「其他四部作品在我看來都不在獲獎範圍之內。青田老師,絕好的機會啊。」

「呃,謝謝。」

事前採訪就是這麼回事么。直本獎真是恐怖。接下來還得應付兩場呢。

「我還想請教幾個關於《空椅子》的問題。」

接下來便是耕平駕輕就熟的作者訪問時間。其實,對於數月前出版成書的小說,耕平已無話想說,因為該說的都寫進了書里,但作者訪問對於書的宣傳來說至關重要。耕平將一半心思漫然晃蕩在夏日的神樂坂大街上,另一半則熟練地回答著記者們總愛提的問題。

當晚十點將過,耕平早早把小馳哄睡,在神樂坂街頭約見了香織。好久沒有像這樣兩人單獨約會了,他心房的一角隱藏著一個異樣的期待,現在差不多是和香織有更進一步發展的時候了。

她這樣在評審會前夜特地跑到神樂坂,說無論如何想見一面,即便是真的和她發生點什麼,也並不稀奇吧。在那個經常光顧的意式餐廳,在那個經常預定的靠窗座位,兩人相對而坐。正前方的舞台上,一位盲人歌手正高亢地演唱男高音歌劇。耕平故作鎮定,點了一瓶五位數的香檳。

「不好意思,這麼晚……」

她一定是下了班回家特地換了衣服才來的吧。那條從沒見她穿過的藍白條紋夏裙,不但顏色精神,且無袖,寬領低胸,露在外面的兩條手臂和胸口,在柔和的燈光下閃耀著迷人的光澤。淡淡的妝容,一定也花了不少心思吧。毫不誇張地說,今晚的香織,是相識以來最迷人的香織。

「呃,沒有啦。三家報社的連番轟炸讓我神經緊繃一下午了,這樣跟你喝喝酒倒挺放鬆的。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

耕平拿起冰桶中的香檳,正要給香織倒酒,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別國的紳士一般謙恭有禮。也正是這時,他突然發現香織握著酒杯的手竟在陣陣顫抖。

「你怎麼了?緊張嗎?」

或許今晚真的有那種期待吧。男人的心,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年輕的書店店員放下酒杯,突然低下頭:「耕平,對不起。」

她說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耕平拿著香檳瓶的手懸在半空,彷彿時間凝固了一般。難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你想說什麼呢……」

眼淚滿眼眶打轉,香織卻拚命強撐著,不讓它們流下來:「錯的是我。我有未婚夫了,九月份就要舉行婚禮,卻還對你……」

未婚夫?婚禮?完全不明其意。耕平放下香檳瓶,一口氣喝光了杯里的香檳。這麼昂貴的香檳,竟只有酸味,非得投訴不可。

香織毫不迴避地看著耕平,繼續說道:「我可能是有點婚前恐懼症吧,心裡一直迷惘著,就是他了么?要跟他結婚么?那時你正好來我們書店開簽名會,真的,我就像見到了王子一樣興奮,一直覺得你像個天外之人一樣遙不可及,可你卻溫柔地跟我說話,還幾次三番約我見面。這段日子我真的非常高興,每天都像做夢一般美妙。」

耕平忽然覺得什麼東西從他胸口慢慢逃離開去,心中那朵還未等得及盛開的花朵只得含恨枯萎。

「但是,對你的喜歡一天天增長,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對不起,雖然明天是對你意義非凡的評審會,我也不得不說出這些話。全都是我的錯。」

香織又一次低下了頭。強忍許久的淚水終於衝破眼眶流了下來。耕平掙扎著坐起身,作最後的頑抗:「那就不要和那個人結婚了,跟我交往吧。」

香織哭著微笑道:「他父親得了重病,醫生說最多只能活半年了。上周六,我和他一起去醫院看他父親,他父親握著我的手,流著淚對我說,『兒子我就交給你了,雖然我很遺憾看不到孫子長什麼樣,但我還是可以安心地把兒子交給你的。』可我並不如他所想的那麼好。」

書店店員再也強忍不住內心的感情,哭了起來。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香織嘴角強露一絲微笑,說道:「其實我真的很厚顏無恥。我說『嗯,我會努力讓他幸福的,您就放心吧。』即使時間倒流,我想我也會這樣回答。所以,我不能再跟你見面,不能再對你想入非非……」

香織擦乾眼淚,抬起頭來:「雖然他不像你一樣生活在如此華麗的世界,也不會讓我怦然心動,但他絕不是壞人。我今生最後的戀愛,將在今晚,在這家餐廳畫下句點。」

「這樣,你真的覺得好嗎?」

書店店員認真地點點頭,笑了:「我仍然是青田耕平的忠實讀者,會一直讀你的書,買你的書。明天努力吧,我會在心裡為你加油鼓勁的。」

耕平微笑著掩飾胸口劃開的傷洞:「我只能說非常遺憾。我可以邀請你陪我喝完這瓶酒嗎?」

「嗯。耕平,對不起。」

這晚,耕平把香織送進地鐵,獨自走進半坡上的一家酒吧,一直喝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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