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您的夫人聽到這句話,一定覺得非常幸福。」
晚風輕拂著香織黑亮的秀髮。一群牛高馬大的外國人說笑著,打鬧著,走上了神樂坂。無法讓生者忘懷的死者和無法忘懷死者的生者,到底誰更幸福呢?酒過三巡,青田耕平醉意微醺,恍惚地思考著。
「是么。大家把喪妻的男人想得太浪漫了吧,我並不認為有什麼特別。」
耕平不想讓香織把自己當作一個喪妻的人夫來看,他希望在香織眼裡,自己就是一個純粹的男人。
「但是,我可以感覺得到,不論是在您的文章里,還是在您的身體里,總無時無刻籠罩著一種憂鬱的悲傷。」
耕平突覺一陣寒意刺刺地穿過脊背:「呃,是那種多愁善感、感情脆弱的感覺嗎?」
香織慌忙擺手:「不,完全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感覺,而是爽朗乾脆,非常迷人。」
一個作家,不論經歷過多少辛酸艱苦,若將這些情感直接寫入作品,他便不能稱之為作家。作家在創作中只能利用現實世界中的某些元素,創造另一個風格迥異的世界,這與紀實文學完全不同。
「都在說我,也說說你吧,你男朋友是個怎樣的人呢?」
說出這話時,耕平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僅是單純地對香織抱有好感,而對她的戀愛經歷一無所知。從她所說的來看,耕平估計她應該是單身,但這個魅力十足的三十歲單身女人,一定有男朋友了吧。香織舉起酒杯,抿嘴笑道:「秘密。」
耕平內心的怯懦讓他無法再厚著臉皮追問什麼。其實,這種怯懦在他的小說中也時有體現。正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性格缺陷已成為創作的阻礙,他才越加困惑。比起實際創作,他進行自我反省的時間反倒更為漫長。
「您妻子去世後的這四年,您就和小馳相依為命地生活著嗎?沒想過要同誰交往試試,或者找個人結婚嗎?」
面對香織犀利的問題,耕平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手中的玻璃杯:「呃,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開始的半年,我一直都沉浸在喪妻的痛苦中,竭盡全力去適應這種新的生活狀態,所以其他什麼都沒想。每天早晨,叫醒小馳,給他準備早餐,拖地抹窗洗衣刷鞋樣樣都來,有時還得去學校旁聽孩子上課,哎,我現在才知道上小學原來這麼麻煩。」
這是一個獨自撫養孩子的男人的真實感受。耕平得分文不差地準備好伙食費、教材費,得一絲不苟地在運動裝、泳裝上綉上兒子的名字,學校的通知隔三岔五,要上交的報告、感想更是不勝枚舉。但是,向香織訴說撫養孩子的辛苦又算什麼呢,雖然這確實讓人白髮虛增,但絕非不幸。耕平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不過我已經習慣啦,而且寫完《空椅子》之後,我感覺半個自己似乎從她那裡解脫出來了,現在也有餘裕去想想別人了。」
作家克服問題的方式,實際上只能通過動筆創作,藉助故事中虛構人物的生存方式進行思考。這已儼然成為一種習慣,即使是眾人皆知的再簡單不過的問題,作家往往要繞一個大大的圈,經過數月甚至數年,一邊創作,一邊思考。創作並非為找尋答案,而是以他們特有的方式毫無遺漏地思考到底的手段。
「可以把那麼苦痛的經歷寫進作品,真是太了不起了。」
香織閃爍著酒醉微紅的雙眼說道。耕平內心十分複雜。自己以小青蟲的速度一點點地爬格子尋求答案,換個頭腦聰明的人,一定早就從中找到答案了吧。
「是么。我覺得小說不但麻煩,還轉彎抹角的。」
「沒有啦。您不但書寫得好,而且還是個好父親呢。」
耕平無顏點頭,端起已微溫的生啤,喝了個精光。
這晚,在露天咖啡店,耕平和香織一直聊到將近末班地鐵的時間。初夏夜晚的空氣在他心底留下淡淡的甜蜜,對一個充滿魅力但還了解不深的女人一點點熟悉起來,那是任何天價紅酒都無法企及的心醉。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香織低頭看手錶時,一絲失望從耕平心底掠過。但她明天要上班,自己明早也要準備小馳的早餐。耕平拿起賬單,招呼服務生過來。看到耕平拿出錢包準備付賬,香織說道:「這家店我們還是AA吧。」
一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女人。耕平是個傳統型男人,讓女人付賬從來不是他的風格。莫非她跟同年代的男友約會就是這樣AA么?耕平內心不免猜測起來。
「沒關係啦,我來吧。你要介意的話,下次給小馳買個手信什麼的就好了。」
這種時候,孩子這個幌子真好用。
「嗯。」
耕平拿出一張既不是金卡也不是鉑金卡的普通信用卡付了賬,接過發票放進了錢包。作家是名副其實的個體經營戶,交際費並無上限。對於每年交際費不多的耕平,新宿區稅務所從未介入過調查。一定是他們太忙,所以才對沒有幾分所得稅收入的耕平的申告表置之不理的吧。
兩人慢悠悠地走下緩坡,朝飯田橋地鐵站走去。末班車時間,神樂坂行人稀少。香織走在耕平身邊,輕哼著他從沒聽過的曲子。坡路兩側,微亮的燈管線聯結著一個又一個燈籠,一直延伸到護城河邊。耕平忽然有種想呼嘯著跑下坡去的衝動。雖已年近四十,但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心情,他不禁想起了在小說中度過的青春年代,那時甚至還想過復仇的事呢。
「青田老師……呃,不,耕平,你可以牽著我的手嗎?」
「呃……好。」
耕平輕輕牽起香織伸過來的手。這個女人的纖纖細手如此冰涼,就如掬起一捧井水一般。和她牽手如理所當然般自然,或許會有所發展吧。耕平這樣想著,滿心幸福蕩漾。
走了不一會兒,坡下的地鐵口映入眼帘,喝得東倒西歪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走進地鐵口,就如片片枯枝落葉被排水口盡收其中一般。兩人轉入昏暗的神樂小巷的拐彎處,香織突然說道:「我好像有點醉了。耕平,你討厭喝醉的女人嗎?」
「呃,不會。」
香織拉著耕平的手,走進小食店鱗次櫛比的小巷,抬頭看,「道草小巷」的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這附近有許多家月底囊中羞澀時可前來小酌幾杯的酒館。掩映在微微霓虹下的小巷裡,沒有半個人影。
走著走著,香織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回眸,微微抬起臉,閉上了雙眼。她輕輕嘟起的紅唇,是在暗示什麼呢?戀愛第六感遲鈍的耕平像被雷劈醒了般馬上明白過來。
(原來,她是在等待接吻。)
耕平微微側下頭,蜻蜓點水似的輕吻了一口。香織雙手緊緊摟住他,然後才依依不捨地鬆開,莞然笑道:「這是朋友之吻。耕平先生,您太可愛了,我真不捨得就這樣讓您回去。」
怎麼男人女人的角色在這裡完全顛倒了呢?耕平上大學那會兒,香織這樣的話簡直就是在搶男生的台詞。
「呃,我也非常盡興。」
耕平跟在香織身後,似有羞澀地抿著嘴,向地鐵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