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九節

夜晚的神樂坂,流光溢彩。

陡坡兩側,餐廳、茶座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競相閃爍,街旁綠樹上掛著的紅白燈籠在風中悠然搖曳。橫瀨香織坐在二樓的榻榻米包廂里,遠遠地望著人行橫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小馳說得沒錯,她尖尖的鼻子和嘴角,的確和久榮有幾分相像。

「還是日式房間最舒服啊。」身穿一襲明灰色夏裙的香織開口說道。她今天的打扮和上次見面時的圍裙制服簡直有天壤之別,儼然一副成熟女人模樣。

「我在多摩廣場附近都沒看見有這種地方,這兒真不錯。」

這是以前和編輯一起來過的雞肉火鍋店。

「你喜歡就好。其實這條街上還有更高級的日本料理店,但那種可以叫藝妓作陪的地方,我一次也沒去過,所以……」

耕平笑著撓撓頭,卻見小馳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

「呃,這個火鍋可好吃了,你們兩個多吃點。」

小馳夾起剛剛煮好的嫩腿肉,就著水芹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香織笑了:「你看,小馳吃得多津津有味啊,看得我都覺得胃口大開,但一想到是和自己崇拜的青田老師一起吃飯,我就滿心激動,以至於什麼都吃不下了。」

小馳滿臉疑惑地瞥了一眼面前的這兩個大人,然後繼續專心打撈他的火鍋。其實,這時耕平內心矛盾又複雜,和一個是自己粉絲的年輕女人共進晚餐,他當然高興,但帶上小馳的三人組讓他不由得想起已離他而去的久榮,這份想念湧上心頭,讓他欲罷不能。雖然他清楚地知道,久榮再也回不來了,但他彷彿看見,隔著一層蕾絲輕紗,他們一家三口團坐一桌的光景和現在交織重疊在一起。他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多想只會徒添悲傷,不但沒有意義,對香織更是失禮至極,可他無法抑制自己內心的蠢動。他對作品中的人物可以左右自如,為什麼對自己的心反而無力駕馭了呢?其實作家和眾多的普通人一樣,心靈格外敏感脆弱。

「不知為什麼,感覺您現在好奇怪啊。」

香織的話,把耕平拉回了雞肉火鍋店的包廂。

「呃,什麼?」

「我說您的表情。下半部分在笑,上半部分卻像是在哭。在女人面前擺出這副悲傷的表情,可是會被襲擊的喔。」

「我被襲擊么……」

耕平蒙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到底是一副什麼表情。小馳夾起的葛粉剛吃到一半,似乎忘記了繼續吃,驚悚地望著香織。

「是啊,如今男人比較消極保守,所以女人漸漸掌握了戀愛的主導權。您就屬於那種極易成為女人盤中餐的類型。」

小馳夾起一顆雞肉丸,說道:「哈哈,老爸就像這顆丸子一樣。女人啊,真是可怕。」

香織笑著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小馳的臉頰:「是呀,女人真的很可怕噢。你這個嫩嫩軟軟的臉蛋,我也想要喔。」

剛滿三十歲的香織感嘆道。比起馬上就要四十的耕平,她年輕得多了。

「如今這個時代,大家都不怎麼介意年齡問題了啦,一半三十多歲的人都還單身呢。」

香織低頭看著自己的小碗,撥弄著碗里煮蔫的茼蒿:「但對女人來說,三十就是一道坎,和年輕時候完全不一樣啦。」

香織寂寞悲涼的語調,讓耕平陷入了沉默。他拿起筷子,把小馳沒撈完的水芹從鍋里夾了上來。

三人一起走下樓時,剛過九點半。入梅前的熱氣尚未散盡,整個神樂坂似乎都在這入夏的空氣中微微發熱。耕平看看手錶,馬上就到小馳的就寢時間了,他又抬頭看看香織的背影,真想再跟她聊會兒天。於是他說道:「香織小姐,小馳差不多得回家睡覺了,但我還想去喝會兒酒,你趕時間嗎?」

香織嫣然回首。在她身後,沿路的燈籠點點盞盞綿延數里,直到被黑暗吞沒。耕平看著這常被忽略的夜景,似乎迷醉了。

「沒關係,我找個咖啡店等你吧,今天正好帶了磯貝先生的新書。」

一定是那本凌厲得把自己逼退到自信喪失邊緣的書吧。

「是《藍天深處》對吧,那本書挺有趣的,寫得也不錯。小馳,我們走吧。」

「真無聊。過一會兒再睡也沒關係啦。吃了火鍋,我想再吃個冰激凌嘛。」

耕平不理會,徑自牽著他的手走到香織面前:「跟香織小姐說再見,不然她再也不會陪你玩了喔。」

「好啦好啦,晚安,香織小姐。今晚老爸就交給你啦,你可不能把他當宵夜喔。」

學校的考試只混得個馬馬虎虎,這種時候腦子倒是轉得挺快。香織笑著擺擺手:「嗯,你放心,我會忍住把他放到火鍋里涮的衝動的。晚安,小馳。」

耕平以創紀錄的速度讓小馳刷完牙、洗完澡,然後用吹風機給他吹乾了頭髮。頭髮不吹乾就睡覺容易變亂,第二天早晨反而要浪費寶貴的時間來整理。

等小馳爬上床後,耕平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門。單身一人晚上外出,耕平感覺腳踝兩側似乎長出了小小的翅膀,腳步前所未有地輕快。

面朝神樂坂大街的咖啡店裡,香織搭著腿,一邊翻著書,一邊等著耕平。纖細圓潤的小腿下,一雙清爽的白色夏季單鞋,蓬鬆的捲髮如瀑布般傾瀉在她的雙肩上。踏進店門之前,耕平遠遠地觀察了香織好一會兒。女人看書的樣子真是迷人。他正了正夾克衣領,走近香織,柔聲說道:「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半晌,香織沒有抬起頭來,難道出了什麼事么。終於,她抬起頭,眼睛卻紅紅的,像是哭過。

「對不起。這本書寫的似乎就是青田老師和小馳的故事,越往後讀,越讓我覺得難過。」

耕平坐在香織身邊,嚮應聲而來的服務生點了一杯生啤。

「磯貝是我一個朋友,來參加過我妻子的葬禮。雖然我沒有跟他本人確認過,但我想應該是以我們家為原型的吧。我看的時候也忍不住哭了。」

香織用手帕一角揩了揩眼淚,強裝著笑道:「今年上半年我讀到的書里,只有您的《空椅子》和磯貝的《藍天深處》最為出眾。」

甚為欣慰的評價。但人氣作家磯貝的新書已賣出二十萬冊之多,而自己呢,僅是他的三分之一。

「謝謝。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雖然完全賣不出去……」

耕平端起服務生放在他面前的生啤,香織則端起那杯冰鎮白葡萄酒,一同舉杯。

耕平抬頭望望窗外,市中心漆黑漆黑的夜空,沒有一顆星星。初夏的晚風像小生命的舌頭一般舔嘗著全身每寸肌膚。

「喝完這杯,要不我們去酒吧吧。」

香織伸起雙手,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兒就挺舒服的,今晚就在這裡喝吧,這裡自製的葡萄酒還挺不錯。」

耕平默默地點了點頭。香織喝下一口酒,睜大著眼睛問道:「我可以冒昧地問個問題嗎?」

莫非她要問自己有沒有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女朋友?耕平嚴陣以待,不料香織問道:「男人都對過世的妻子終日思念、難以忘懷么?呃,我不是單指您,只是看了這本書,我突然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奇怪。大家都說久榮死了,但耕平心裡她仍極平常地活著,在和他相依為命的小馳心裡,她也活著。原來人死後,還是可以跟生前一樣理所當然地活著的。耕平望著夜色中的神樂坂,點了點頭:「不是我難以忘懷,只是她不讓我忘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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