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如離弦的箭一般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兩側的路燈踏著歡快的旋律向後跳躍著遠去。今天真漫長啊,僵硬強撐的歡笑、連續不斷的握手,這一切讓青田耕平已有些頭暈,但他心情還不錯。坐在副駕位上的岡本編輯說道:「今天簽名會的氣氛真好啊。橫瀨小姐真是百分百的青田迷,居然把單行本文庫本都集齊了,還是個大美女。青田老師,她還不錯吧。」
不愧是實至名歸的大編輯,眼神實在犀利,應該是一直在暗中觀察著自己的一言一行吧。雖然身為作家,但首先是個男人,還是個健康正常的男人,看到年輕漂亮女人濕潤著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自己,如何拒絕得了呢?耕平的視線落到了手中的銀色手機上。
(今晚還得給香織發簡訊……)
給一位幾小時前才認識的比自己年輕近十歲的女人發簡訊,該寫點什麼呢?對方不但是自己的忠實讀者,還是極力為自己宣傳銷售的書店員。耕平想著,望了望身邊的小馳,剛才還在興緻高昂地欣賞車窗外夜景的他,現在已枕著車窗甜甜地睡著了。兩個小時的簽名會,三個小時的慶功宴,陪著幾個大人折騰了這麼久,大概是累壞了吧。耕平定了定神,手指飛快地在手機鍵盤上敲打起來。
今天謝謝你,
給了我一個終生難忘的簽名會。
哪個周末你來神樂坂,我請你吃飯吧。
小馳也非常期待你來。
再見。
一條平凡得不會讓人聯想到出自作家之手的簡訊。耕平知道,打著兒子的幌子會讓人覺得自己膽小怯懦,但是他更知道,過於直白只會讓自己無法釋懷。妻子去世四年,他反而對女人變得慎重了起來。很多人都說他是在享受單身的自由,可他心裡清楚,自己已快四十,還帶著一個拖油瓶,已經不是可以隨心所欲的時候了。其實男人單身並不自由,結婚反倒自由得多。
耕平有時會問自己,就這樣和兒子一起生活下去么?能就這樣和兒子一起生活下去么?雖不至於忐忑不安,但偶爾亦會有恍惚之感。總有一天,小馳會長大成人,離開自己開始新的生活。那時年過五十的自己卻仍形單影隻。耕平不敢多想,眼前既當爸又當媽的雙重角色和步步緊逼的交稿日期也讓他無暇多想十多年後未知的未來。
「小馳好像睡著了吧。」岡本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中輕聲問道。
「青田老師,您從沒考慮過再婚么?」
行駛平穩的車內,光影模糊的微妙氛圍,似乎很適合八卦這樣微妙的問題。
「呃,這個……倒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只是還沒遇到合緣的,小馳也會有想法吧,再說我現在這樣的經濟條件……總之各種問題交織啊。」
作家看似名利雙收,其實年收入跟同齡工薪族並無二樣。沒有優厚的福利,沒有企業年金,還帶著一個上小學五年級的兒子,除了身體健康、沒長啤酒肚、是個職業作家外,耕平再也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優點。
「我可不覺得都是問題。」岡本口中嘀咕,「你不知道,我們公司好多女同事都是您的粉絲呢,公司決定讓我負責您這邊的時候,還有人悄悄跟我說好羨慕我之類的,而且不是一個,是接連三個。」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莫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或者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初次相見的書店員要求給她發簡訊,現在編輯又說出版社裡有自己的粉絲,這輛雷克薩斯該不會也湊熱鬧似的來場車禍吧。
「這種事你該早點告訴我嘛,岡本小姐。」
「編輯與作家之間的關係難處理啊,差異太明顯了。」
耕平雙手抱在胸前,無數對作家配編輯的成功案例在他腦海中浮現。一半以上同齡的大出版社編輯,年收入都比自己高,耕平從不認為作家與編輯之間存在什麼上下關係。
「哪有什麼差異。以前尊稱作家為老師,是一種讓人抬頭仰望的職業,但是如今,大多讀者都以一種與自身平等的態度視之,而對於最近的年輕作家,讀者甚至抱以一種出於同情而支持的輕視態度。」
在博客、網路上公開自己作品的作家日趨增多,伴隨著這種趨勢,創作過程也日益民間化、大眾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巨著也越來越難產。耕平完全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妥。誕生偉大作品的年代,往往也是充滿苦難的年代。若果真這樣,還不如就生活在一個誕生不了偉大作品卻可以創作自己喜愛的作品的平凡時代。已為人父的耕平在這個逐年緊縮的出版界摸爬滾打了近十年,什麼理想、什麼追求,早已在他的心裡漸漸淡化。
到達神樂坂,已臨近晚上十一點。這個時間,岡本說還得先回公司一趟,有一個重要的郵件必須在今天之內查收。她簡單地同耕平父子倆道了別,然後順著車直奔公司去了。文藝編輯們簡直就是一群可怕的工作狂。
耕平抱著熟睡的小馳,踏進了去往十二層的電梯,可兒子太沉了,沉得耕平只得蹲在這個狹小的盒子里。他估摸著,這小傢伙足有三十公斤了吧,原來不知不覺間,他一點一點、一天一天地長這麼重了啊。
好容易打開大門,耕平輕輕地把小馳放在玄關的地板上,正準備給他脫下小皮鞋時,突然,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打開屏幕一看,原來是香織發來的簡訊。
應該說謝謝的其實是我。
當我在簽名會上看到那位雙目失明的讀者,
我不禁感動得淚流滿面。
等到下個月,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我有好多話想說,也非常想再見到您和小馳。
應該馬上回覆她嗎?據說如今的小情侶都以回信的速度來衡量對方對自己的在乎程度。耕平迷惘了,久久地站在玄關處,似乎凝思著什麼。突然,小馳的聲音響起:「老爸,貌似是條不錯的簡訊哈……」
「呃,是么。」
「當然。不然你老站在那裡傻笑什麼呢,笑得我心裡直發毛。我困了,你抱我去床上吧。」
耕平笑著撓亂他的頭髮。不知是不是難為情,小馳猛地自己站起身來。
「你什麼時候醒的呀?」
小馳向走廊深處走去:「到神樂坂的時候我就醒啦。我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一直抱著我,所以才裝睡了這麼久。」
原來男孩長到十歲,嘴巴也越來越貧啦。真不知是應該說他可愛,還是說他可恨。
「現在已經很晚了,趕緊刷完牙睡覺去吧。」
小馳從盥洗室門縫裡探出個腦袋,說道:「橫瀨小姐真是個大美女。老爸,你挺喜歡她的吧。」
居然連個小孩子都能洞察世事了,耕平不禁目瞪口呆:「你怎麼知道啊?」
「因為,她笑起來有點像老媽……」
「是么……晚安。」
無力的自言自語中,耕平走進書房,淺坐在書桌上,獃獃看著那個擺滿自己著書的書架一角出神。那裡擺著亡妻久榮的相架,相架邊放著一個小小的乳白色香爐,那是她的骨灰。四年來一直在那裡,從沒動過。
「怎麼感覺小馳突然長大了呢。久榮,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耕平遠遠看著亡妻的相片,卻並不雙手合十,因為他覺得,此刻久榮就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