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岡本的電話,耕平內心久久無法平靜。雖說勉強答應了開個簽名會,可心裡總不著不落的。穿著舊T恤和短褲,耕平從書房晃蕩到卧室,又從卧室晃蕩到書房。在他瘦削的小腿的襯托下,短褲顯得格外肥大。四十年來除了體育課就沒做過什麼像樣鍛煉的耕平,個子高高瘦瘦的,絲毫沒有發福的跡象。
耕平走到廚房,從冰箱拿出一壺冰水。這個漂亮的水晶壺是已故的妻子用她的薪水買的,要是靠自己那點可憐的版稅……耕平不禁啞然失笑。自來水用一個簡單的濾凈器過濾,再放到冰箱冰鎮一下,並不難喝。
「自來水不難喝,可簽名會啊……」耕平自言自語著,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一串串數字:全國範圍內少得可憐的讀者人數,其中住在廣場附近的讀者人數,估算估算頂多也就十多人吧,搞不好掰著手指都能數清。想著想著,耕平越發忐忑不安起來。
忽然,內線電話響了。朝液晶顯示屏上一看,只看見一頂橙色的棒球帽,看不見面容。
「我回來了,老爸。」
「小馳回來了啊。今天有一個特大好消息要告訴你。」
剛放學回來的小馳似乎已疲憊不堪,他毫無表情地說道:「哦,是么,那太好了。」
耕平有點失落地按下開關,打開了樓下的自動鎖。
「老爸呢,準備開個簽名會……」
小馳剛從廚房洗完臉出來,不一會兒又嚷著「熱死了、熱死了」跑進廚房,把頭淋了個透濕。今天這天氣也的確夠熱的,還沒入梅就已經三十多度,估計神樂坂大街這會兒一定水汽蒸騰了吧。小馳搶也似的從耕平手裡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幾口把一壺冰水喝了個精光。
「但是呢,我又覺得簽名會這東西,只有像山崎、磯貝這樣的明星作家才能開似的。」
看到小馳不置可否地側目斜視著自己,耕平一陣莫名地不快。聽人說,男孩到了十歲就會變得桀驁不馴起來,看來此話不假。於是耕平決定滅滅他的威風,即便他是自己的兒子。
他接著說道:「說是這麼說,但老爸好歹也是多摩廣場之星嘛,你知道么,多摩廣場一家書店已經賣出了兩百多本老爸的新書呢。」
「好吧,好吧。」小馳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
耕平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態度怎麼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呢?他自己不也拚命地報告考試成績么?耕平定了定神,鎮定地說道:「這是老爸第一次開簽名會,所以希望你也能去,知道嗎?」
「嗯。」小馳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雖然比賽就要開始了,作業還是要好好完成,知道么。」
「知道啦,老爸。」小馳學著椿的口氣答應著,一邊打開書包說道,「那現在就開始朗讀語文課文吧,老爸,你坐那邊。」
兩父子對坐在餐桌前,小馳打開課本開始朗讀起來,是宮澤賢治的《永別的早晨》。那是一首吟詠眼睜睜看著妹妹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無助的詩。被死神追趕到生命邊緣的妹妹向哥哥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看看初下的雪,於是哥哥用殘破的陶碗給她盛來了雪。一字一句,澄透得令人毛骨悚然。
耕平在一旁聽得百感交集,淚如泉湧,小馳卻讀得毫無感情。他不禁暗自思忖,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就已經開始學習這麼深沉的作品了么,那他又該是如何看待自己父親的作品呢?
讀完後,小馳詫異地望著耕平,打開作業本遞給他,問道:「老爸,你哭了么?怎麼眼睛紅紅的。」
「啊,沒有。不愧是宮澤賢治啊,這首詩寫得真好。」
耕平在作業本上的家長簽字欄里畫了個大大的紅花,然後遞還給小馳。
與編輯幾通電話下來,簽名會最終定在了五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下午五點。
通常,作為簽名會會場的書店都會把預約券連同售書一起派發給購書者,購書者憑券即可參加簽名會。但居皆書店不僅沒有隨書派發預約券,連簽名會的告示也僅貼在店頭,目的就是不限定參加者的範圍,所有購書者只需持《空椅子》一書便可參加簽名會。耕平心裡一直打著小鼓盤算著,即便如此,能召集幾十個人已經是了不得了。
簽名會所必不可少的落款,耕平還沒有拿定主意。按照慣例,一般是先用簽字筆或鋼筆簽名,然後再蓋上筆名,但他覺得中國風的印章過於鄭重,與他格格不入。其實在《空椅子》出版的時候,耕平就拜託編輯製作過一個橡皮印章,上面白描了一把置於窗邊的椅子,椅子下方刻著「空椅子」三字。拿去文具店做這樣一個印章,只需一千五百日元,雖不如落款般格調高雅,但可印出各種斑斕的色彩,甚是特別。
左思右想,耕平順帶把簽名會當天的著裝也想好了:藍白細條紋襯衫搭配一條淺藍色領帶,外穿一套米色羊毛西裝,西裝胸袋裡裝飾一條在新宿男裝店新買的質感十足的藍色絲帕。耕平雖然在穿戴上不刻意追逐潮流,但卻十分用心。像作家這種極其自由的職業,無論穿得多麼另類都沒人大驚小怪,反倒正兒八經的容易引人側目。和作品一樣,耕平的穿著也屬於小市民風。
在這個一年中最為明麗的五月,風和日麗、濕度適宜,耕平除了文化秋冬上《父與子》連載的最終章之外並無其他約稿,白天讀讀愛書,聽聽音樂,看看電影,晚上陪陪小馳,每天過得悠然而愜意。沒有工作壓身的作家生活就是理想的無業游民生活。在這樣的生活中,耕平按時按量寫完了高潮迭起的連載最終章,讓一直以來認為耕平有拖延症的責編米山大跌了一回眼鏡。
日曆一天一天翻著,日子一天一天過著,轉眼間,簽名會到了。
「呃,還給我租車了啊,其實真沒必要這麼麻煩的……」
神樂坂耕平的寓所前,停著一輛黑亮的雷克薩斯,煞是惹眼。上一次享受這樣的待遇,還是十年前一舉摘得新人獎舉行頒獎儀式的時候。十年了,已經整整十年了。
英俊館的岡本編輯站在車旁,朝耕平點點頭,打招呼道:「您開簽名會,我們怎麼可能讓您坐公車去呢?再說了,這也不符合慣例嘛。青田老師,今天一切就拜託您了。」
「你好,岡本小姐。我說,老爸的簽名會真的會有人來么?」小馳身穿深藍色小西服、及膝西褲,打著明黃色小領帶,絲毫不掩飾內心的興奮,卻又一本正經地問道。
年輕的女編輯面露難色:「我想一定會有人來的……但具體情況得去了現場才知道。其實我剛才給橫瀨小姐打了個電話,她說也還不太清楚……」
「沒事啦,沒有人來也不是你的錯嘛,是吧。」耕平笑著,卻不知怎麼的,胃竟如針扎般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