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空椅子》由英俊館正式出版上市。
一直以來,耕平都有個習慣,自己的書在各大書店開售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絕不去書店溜達。雖然他很確定自己的新作絕不會是寒磣的平裝,但只要一想到它和其他書一起密密麻麻地擠在書架上,他就不由得寒毛直豎。
一本書,只要往書店的書架上一擺,不論作者是大文豪還是無聊文人,除了在書架上佔據的空間不同,別的再無區別。想到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耕平的心臟便一陣陣緊縮。日本每年約有八萬本新書問世,自己的那一兩本小說,就如沙漠中的沙粒一般微不足道。這樣一想,他又不能不更覺凄涼。
拆開英俊館寄來的快遞,裡面是出版社送給新書作者的十本贈書。他抽出兩本,放進書架上專門用來擺放自己作品的那一格。至此,新書的面世儀式便圓滿完成。對於自己已成書的作品,耕平幾乎從不花時間再次閱讀。在他看來,修改時已經反反覆復讀了無數遍,與其浪費時間面對一部無法修改的成書,還不如把時間用來構思下一本新書。
《空椅子》的封面上,畫著一把倚窗的白色椅子,午後的陽光透過蕾絲窗帘照在椅子上。椅子上沒有坐人,卻隱約有種被人坐過的感覺。岡本不愧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眼光確實獨到。
《空椅子》出版後第二個月末,耕平期盼已久的版稅終於匯到了戶頭。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單行本的版稅就像他一年兩度的獎金,雖說金額與同齡的公司職員相差無幾,但除去房貸和小馳的教育費用,兩父子節衣縮食還是能過活。
耕平的新作在各大書店上架後,相關書評也陸續發表出來。原來,岡本在出版前就把校稿拿給了幾個較為權威的書評家。當然這些書評家多是通俗類的。
純文學書評家與通俗類書評家的書評方式有本質不同。前者多數是以大學教師等其他工作為副業,以作品的藝術性為主要評判標準;後者則與耕平一樣同為作家,以溢美之詞為作家的銷量和名氣推波助瀾,且相互之間以挖掘新派為爭妍鬥豔的手段,因此無名作家常藉此宣傳。
耕平新書的書評,在書評專刊、女性周刊以及英俊館出版發行的男性月刊上都有刊載。評書的都是耕平熟識的書評家,其中當然不乏溢美之詞,盛讚這是他的又一重大突破。只是耕平已記不清,這是他們多少次寫同樣的書評了。
通常有兩類作家常在書評中被評及,一類是前途未卜的新手作家,另一類則是出道已久卻默默無聞的實力派作家。無需說,耕平當屬後者。其實,他何嘗不想拋開書評,以一己之力撐起一片藍天!雖然他對書評家朋友們的鼎力相助心懷感激,但他何嘗不想有一天讓他們猛然發現,自己再也無需扶持!他讀著自己的書評,一股莫名的哀傷湧上心頭。
《空椅子》上架的第一個月,沒什麼令耕平欣喜的事情發生。雖說青友會的朋友們、責編以及眾多書評家都盛讚這是突破之作,但英俊館至今還未聯繫加印事宜。如果老讀者仍有以前那麼多,現在初版削減了一千本,說不定就要加印一千本吧。耕平的心靈深處,一直埋藏著這個近乎徒然的期盼。雖心境寂寥如秋,但他不得不選擇平淡如水地接受,未有潮生,亦無潮落。或許處女作小有轟動只是歪打正著,其他作品已註定加印無望。耕平苦笑一聲,開始構思下一個短篇。
每年將近入梅時節,東京總是酷熱難當,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溫天氣連日不斷,耕平把書房的冷氣開到最大,還只能穿一件舊T恤和一條百慕大短褲。不等到傍晚暑氣稍稍散去,他絕不願去神樂坂的超市買菜。這時,他正把兩腳擱在書桌上,思忖著晚餐做點什麼。要不就做個中式冷麵吧,棒棒雞拌青瓜當小菜……正想著,電話響了。
「你好,我是青田。」
青田,是耕平的真姓。這種時候,自報青田極為省事。可有時他也想,如果筆名華麗一點,生活會不會滋潤一點呢?
「承蒙關照,我是英俊館編輯岡本。」
自《空椅子》開售以來,少說也一個多月了吧,她沒來過一次電話。
「啊,是你啊,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耕平始終提不起勇氣向她打聽新書的銷售情況,於是不痛不癢地搭著話。
「嗯,挺好的。我跟你說,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耕平興奮地感受到了電話那頭的興奮。莫非要加印?他抑制住內心的激動,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要加印么?」
岡本似乎絲毫沒察覺到耕平內心的激動,簡單利落地回覆道:「不是。」
耕平一聽,心頓時涼了半截。年輕的女編輯繼而振奮地說道:「青田老師,你有沒有聽說過多摩廣場的居皆書店?」
「呃,沒有。」
「這家書店是在神奈川縣擁有十多家連鎖店的中心書店,據說您的新書已經售出了兩百多本,開售以來一直穩居文藝書前三呢,我看大有希望呀。」
「啊……是么?」耕平驚詫得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為,暢銷書一詞只是為其他作家創造的專屬名詞,以至於他從未奢望過位列書店銷售前茅之類的榮耀。
「您的書剛開售,居皆書店多摩廣場分店的文藝書負責人橫瀨香織就把它擺在店內的顯眼位置,並列為推薦書目了。」
「是么,看來我得好好謝謝她呢。」
當下,各書店的銷售負責人在書籍的世界裡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與以往的廣告或書評相比,朋友之間的口口相傳或是書店店員的推薦更為有效。
「嗯,的確是呀。您還別說,居皆書店給我提了一個請求。」
耕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問道:「什麼請求?」
「青田老師,您還從來沒有開過簽名會吧,要不借這個機會到居皆書店開個簽名會怎麼樣?」
耕平大吃一驚,無繩電話差點從手中滑落。簽名會?那可不是任何作家都有資格開的,不僅需要書店和出版社的鼎力支持,更重要的是作家的人氣。
「啊?開簽名會呀?我高是高興,可是會有人來嗎?如果到時只來了兩三個讀者,我可就……」
如果真是這樣,那簽名會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岡本熱心地說道:「這個問題橫瀨小姐說不是問題,她會想辦法的。青田老師,你看現在也賣出去兩百多本了,店頭廣告也貼上了,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呀,開個簽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