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節

眼前是一片鮮黃的花海。每一朵小小的油菜花都沐浴在南國溫柔的陽光里,閃耀著鮮嫩的色彩,在潮腥海風的吹拂下,花浪滾滾,一會兒向著大地鞠躬致敬,一會兒又對著太陽昂首挺胸。

青田耕平跑下土堤,穿過油菜花地里細長的田埂,追上了兒子。小馳站在田埂盡頭,被油菜花簇擁著,彷彿要飛上天一般。耕平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馳突然說道:「老爸,你在椿小姐的店裡喝過酒,對吧。」

他到底想問什麼呢?難道跟椿是銀座文藝酒吧的女招待有什麼關係么?

「嗯,是啊。」耕平答道。

小馳倏地回過頭來,本和久榮一樣白凈的小臉通紅通紅的,說道:「那喝醉了,大概就是像我現在這樣吧,大人喝醉了,心情會變好是嗎,老爸?」

每天都要畫那麼多張畫的小傢伙,對視覺的感受一定很敏銳吧。面對著這一大片油菜花,他的身體、心靈一定都陶醉其中了,說不定他真有畫畫的天分呢,哈哈。這瞬間閃現的念頭,就是父母的痴愛啊。耕平笑了,更重要的話還沒說呢。

「小馳,老爸這十多天來怪怪的吧。」

小馳看了耕平一眼,說道:「嗯,是啊,完全沒笑過,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吃飯的時候也是,看娛樂節目也是,一絲笑容也沒有。」

若不是小馳這樣說,耕平壓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看來當作家的孩子也不容易啊。

「是么。老爸是不是經常這樣怪怪的呀?」

小馳微微皺起眉頭,在他潤澤的黑髮後面,一望無垠的油菜花翩翩起舞。

「嗯,寫小說的時候的確經常是這樣,但是好像都沒有這次這麼痛苦,老爸,你沒感覺么,你最近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是么?說了些什麼?」

「說什麼不行,不行,真的不行之類的。」

耕平無言以對。一般人的話,每天聽著家人說些這樣奇奇怪怪的話,一定也很崩潰吧,何況他還只是個小學生。

一陣海風吹來,吹彎了油菜花,也吹亂了小馳的頭髮。

耕平說道:「對不起,小馳。」

小馳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宛如大人般說道:「沒事啦。寫小說很辛苦嘛,所以老師們,還有班上同學的爸爸媽媽都說老爸很厲害呢。」

真的么?自己真有什麼地方很厲害么?難道不是因為做不來其他工作,才緊緊抱住作家這個飯碗不放么?耕平愣愣地想著,然後說道:「前不久,一個作家朋友送給我一本書,寫的是一個父親和兒子相依為命的故事,就跟我們一樣。」

小馳面朝著盛開的油菜花問道:「青友會的朋友?」

「嗯,是啊,比老爸年輕,又有才華,寫的書又受歡迎,還非常有錢。」

或許是頭一次從自己的父親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吧,小馳嘶啞著聲音附和道:「哦,是么……」

「是的,所以老爸很嫉妒他。這樣的書我覺得自己也能寫出來,但我知道,真正下筆的時候一定寫不了他這麼好。老爸寫了十年書,接下來要出版的已經是第十五本了,現在卻發現自己沒有寫小說的天分,你說老爸能不痛苦么?同時,我也瞧不起我自己,憎恨我自己,居然去嫉妒自己的朋友,所以根本沒心情工作。」

這才是真正的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值得人家羨慕或稱讚的地方。

「老爸,你也真是太狹隘了。不過你下一本書不出的話,我們倆可就生活不下去啦。」

小馳的最後一句話讓耕平慚愧到無地自容,他笑了笑,只是笑里摻雜著幾分自嘲。小馳慢慢轉過身來,看著耕平。父子倆面對面站在油菜花叢中,隔著半步。小馳激動得雙手握著拳,說道:「可老爸還是老爸,就算不寫小說,就算有點狹隘,老爸還是老爸啊。要是你不能工作了,我也可以工作的嘛,只要不丟下我一個人就行了!」他一邊動情地說著,一邊竭力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可以工作?一個十歲的小屁孩可以做什麼工作?小馳歇斯底里地喊道:「做服務員也好,打下手也好,去飯田橋的書店求大家買老爸的書也好,我都願意做。老媽死了,要是老爸也不在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那誰來保護我呢?我一個人也活不下去啊……」

他說完,便再也忍不下去,放聲大哭了起來。耕平用力咬住嘴唇,強忍著淚水,一把緊緊地抱住雙拳緊握哭泣不已的兒子。

寫小說不是自己願意終身為之奮鬥的理想職業么?為了兒子,也為了自己,就算沒有絲毫寫作才華,無論如何也必須堅持下去。如果連小說也失去了,那自己還剩下什麼?有時間去嫉妒自己的同行,去哀嘆自己的悲慘,還不如拿起手中的筆多寫一句一行。一個沒有才華沒有靈感的人有資格輕言放棄么?被抱在懷裡的那個小小的身體,雖然弱小,卻驚人地火熱。

「小馳,對不起,老爸錯了,今天回去就馬上開始工作,以後再也不說不行不行了,也絕不輕言放棄。」

「嗯,嗯。」小馳慢慢地鬆開拳頭,緊緊地抱住耕平,「老爸,我擔心死你了,我看你這段時間跟老媽去世之前一模一樣,還想你是不是也要死了呢,真的擔心死我了。」

久榮從出事之前半年開始,行為就有點古古怪怪,這一點耕平比誰都清楚。可那場事故,究竟是不可避免的宿命還是久榮的自殺,耕平心裡也不甚清楚。

「好啦,老爸不會死,也不會古古怪怪了,工作也會好好加油。椿小姐還在等著我們呢,擦擦眼淚,我們回去吧。」他說完話,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小馳。小馳接過紙巾破涕為笑,使勁擤了擤鼻涕。

父子倆走在油菜花叢中,看到椿正站在土堤上向他們揮手。田埂上星星點點盛開著蒲公英可愛的毛茸茸花朵,有的卻被踩踏得沾滿了泥土。

「老爸,花田裡的花不能摘,田壟上的蒲公英總可以的吧?」

「摘來幹什麼呢?」

「當作送給椿小姐的禮物呀!」

耕平突然覺得,小馳似乎比自己更懂得女人心。他蹲在田埂上,看著小馳起勁地採摘著一朵又一朵蒲公英。這是長大後第一次湊這麼近地看蒲公英的花朵,嫩綠的莖稈上,昂揚著一朵驕傲自得的小黃花。在這個油菜花群生的田圃里,誰會注意到腳下這默默無聞的蒲公英呢?和高大的油菜花相比,這匍匐於地的蒲公英或許得不到多少太陽的眷顧吧。可即便如此,它們還是努力地驕傲地開放著,它的美,其他任何花都不可企及。

伸手欲摘一朵在手,耕平突然想到,這朵蒲公英不就是自己么?即使無人欣賞,也可以驕傲地綻放。如果說,所有的花都有各自的美麗,那作家不也是一樣么?自己的創作之花已經無法改變了,就像蒲公英想變成油菜花,那最多也只能是像而已,到最後反而失去了蒲公英原有的美麗。耕平一朵一朵地數著蒲公英的花球,堅定著自己的決心,然後懷著無盡虔誠摘下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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